“夫人，這位爺不讓靠近……”
陸明月擺擺手。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上官宏旁邊站定，低頭看他手里的藥方。
上官宏完全沒察覺，還在那兒嘀嘀咕咕。
陸明月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加一味青葙子。”
上官宏猛地抬頭，眼睛里兇光乍現——
然后他愣住了。
“……是你啊。”
他低頭看了看藥方，又抬頭看她，眼神慢慢亮起來。
“青葙子？青葙子……對！對！就是這個！”
他一拍大腿，騰地站起來，興奮得原地轉了兩圈。
“就是這個！我琢磨了三天，怎么都想不起來，就是這個！”
他轉頭看向陸明月，眼睛亮得驚人：“你這丫頭，真是我的福星！你今日怎么舍得過來了？莫不是有難題也要請教我？”
快來！
如果說高手是無敵的，寂寞的，那么遇到陸明月，他就開始充滿期待。
陸明月把懷里的書遞過去。
“這是我這些年的筆記。”她說，“都送給你。若是有用就留著，沒用就燒了。”
上官宏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那摞書，又抬頭看看她，滿臉不敢置信。
“就……就這么給我了？”
要知道，這些可都是不外傳的東西。
他賴在這兒這么久，天天偷師，也沒學到多少，一直處于“沒吃飽”的狀態。
現在……掉進米缸了？
他狐疑地看著陸明月：“你沒事吧？”
陸明月道：“我留在身邊也沒用。你留著，或許能用上。”
“不反悔？還是有什么條件？”上官宏不確定地問。
“不反悔，也沒有什么條件。但是你再啰嗦，我就燒了。”陸明月道。
上官宏連忙一把搶過來。
“給我，都給我！好丫頭，好丫頭！”他笑得見牙不見眼。
陸明月也不多說，更不多留，對著他點點頭，就轉身要走。
倒是上官宏有些不好意思了。
“丫頭，等等——”
“有事？”
“要不，你還是跟我要點什么吧，要不我這心里不踏實。”
說話間，他緊緊抱住懷中的書，唯恐陸明月后悔。
陸明月卻頭也沒回，“不必了。”
將死之人，一無所求。
如果說求什么，那就希望，死得不那么難看吧。
“喂，丫頭，我可不想欠你的。日后你若是想救誰，我幫你救一個人。”
陸明月頓下腳步，“就當我幫小公爺，還您當年救命之恩。”
日后他不要挾恩以報，秦明川大概也能輕松些？
“那不算，那是他家先人和我的事情，早就兩清了。”上官宏表示，雖然他性情孤僻古怪，但是不占人便宜。
“那日后小公爺若是需要，還請您照拂他一二。”
希望秦明川永遠用不上這個人情。
說完她就出了門。
“你這丫頭……”上官宏直搖頭。
都說他脾氣怪，他覺得陸明月比他怪多了。
看不透，看不透，還是看他懷中的寶貝筆記吧。
他早就想要了，但是沒好意思開口。
陸明月回到自已院子之后，小紈上前：“夫人，老祖宗讓人送了些布料過來，說是讓您做新衣。”
“嗯，收著吧。”陸明月態度淡淡，沒有多問。
她心里很清楚，這是來自老祖宗的無聲安撫。
也是老祖宗表態，她站這個孫媳婦。
這份善意，她心領了，無以為報。
晚些時候，給顧溪亭送帖子的人回來說，他約陸明月在茶樓見面。
——很巧，他也要找她。
陸明月沒有耽誤，讓人套了車，直奔茶樓。
顧溪亭已經在雅間里等著了。
見她進來，他起身，點了點頭：“坐。”
陸明月知道，他日理萬機，這時候能出來見自已，也是抽出時間。
所以她沒有浪費時間，在他對面坐下，把手中抱著的一疊冊子，推到他面前。
“這些是我在遼東時整理的。”她說，“關于那邊的土地、稅收、民情，還有一些縣志的摘錄。當年跟著柳庵先生做過一些淺顯的研究，也不知有沒有用。你留著，或許用得上。”
顧溪亭接過來，翻開看了幾頁，目光微頓。
他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后翻了幾頁，才合上冊子。
“有用。”他說，“多謝。”
陸明月點點頭，端起茶盞，淺抿一口。
“你查到了？”她問。
沒有鋪墊，但是他們心照不宣，看在齡月的份上，顧溪亭不會置身事外。
“嗯。”顧溪亭看著她，“李玄思。”
陸明月面色不變，仿佛早有預料：“嗯。”
她放下茶盞。
“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先不要告訴齡月，別牽扯她的精力。”
顧溪亭看著她，沒說話。
陸明月又問：“齡月在京營如何？”
顧溪亭的神色微微松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開口。
“如魚得水，出類拔萃。”
語氣平淡，可那平淡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尾是微微揚起的，唇角也彎了彎，是發自內心的與有榮焉。
——那是提起心愛之人時才會有的神色。
他也并沒有吹牛。
那是適合齡月的戰場，在那里，她很快就和眾人打成一片，成功調和之前的多派矛盾，訓練氛圍熱情高漲。
她在生活中的迷糊，迷茫，不自信，在京營里都一掃而空，重新神采飛揚，英姿颯爽。
陸明月把顧溪亭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暖。
“那就好。”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顧大人，我知道這話不該我說。但是……”
她沉默了一下。
“齡月是我在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日后，還請顧大人多照顧她。”
——男人的良心不可信，但是她現在已經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顧溪亭的目光微微一凝。
陸明月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在說“日后”，倒像是在說“身后”。
“你要做什么？”他問。
陸明月垂下眼：“我要離開京城。”
顧溪亭沉默了一會兒，只是說了一句：“不要讓齡月傷心。”
或許離開對陸明月來說，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因為可想而知，這件事日后會被人翻出很多次。
需要多么強大的內心，才能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