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看著這熟悉的地方,失落的心情,漸漸被一種久違的購物沖動覆蓋。
她好笑地伸手,輕輕把兒子快要合不上的下巴托上去:“傻小子,看呆啦?走,跟娘進去見識見識!”
一進商店大門,嚯!里面真是人山人海,有穿著體面、熟門熟路的本地人,也有像豆豆一家這樣,帶著好奇和興奮神情東張西望的外地旅客。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充滿了活生生的市井氣息。
滬市的針織品全國有名,林棠目標明確,拉著豆豆的小手,先擠到了紡織鞋帽柜臺。
這里已經排了好幾個人,她趕緊拉著豆豆站到隊伍末尾。
因為顧客多,柜臺后的售貨員大姐動作麻利得很,問價、拿貨、收錢、找零,一氣呵成,頭都不怎么抬。
沒多久就輪到了林棠。
“同志,麻煩您,要六雙男士的線襪,藏青色、灰色各一半;八雙女士的,黃色、淺灰各一半;再要八雙小孩的,顏色鮮亮點。”
林棠早就盤算好了,家里每人送出去一雙,多出來的留個小家,可以換洗。
這第一百貨賣的純棉線襪,又厚實又細膩,可比家里用粗布做的,舒服多了。
售貨員大姐一邊聽著,手底下已經飛快地動作起來,嘴里還利索地報著價:“男士的一雙八毛五,女士的七毛,小孩的五毛,一共是十四塊七毛,加九張工業卷”
售貨員噼里啪啦打著算盤,轉眼就把林棠要的襪子都找齊了,用牛皮紙一包,麻繩一扎,遞了過來。
“哎,謝謝同志!” 林棠接過襪子,付了錢和布票,把這一大包先塞給旁邊當“力工”的楊景業。
接著,她又擠到了賣日用百貨的柜臺,柜臺里擺著琳瑯滿目的瓶瓶罐罐。
林棠湊近了些,問里頭一位梳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女售貨員:“同志,請問有友誼牌的雪花膏嗎?”
那女售貨員正對著個小圓鏡整理頭發,聞言抬頭,目光在林棠身上那件料子不錯的灰藍色棉襖和鵝黃毛衣上掃了一眼,態度還算可以:“有,你要幾瓶?”
林棠想了想,奶奶不喜歡用這玩意兒,可以給她買點心,婆婆朱阿玉得送一瓶,大姐和小妹各一瓶,二嫂也要送一瓶,自己留三瓶備用。
友誼牌是玻璃瓶裝的,比常見的鐵盒雪花膏更細膩滋潤,在云安縣經常斷貨,不好買,這次得多囤點。
“要七瓶。” 林棠說。
“七瓶?” 售貨員有點驚訝,看了林棠一眼,確認道,“友誼牌的可不便宜,二塊二一瓶,還要工業券。”
“嗯,我知道,要七瓶。” 林棠肯定地點點頭,已經開始掏錢和工業券了。
售貨員見狀,也不再說什么,利落地開了票,轉身從貨架上拿了七瓶用淡粉色紙盒裝著的雪花膏。
這邊林棠在“掃貨”,那邊豆豆自打進了商店,那雙眼睛就跟不夠用似的,滴溜溜到處亂轉,看什么都新奇。
可壞就壞在小崽子個子太矮,擠在大人堆里,不一會兒就被人墻擋得嚴嚴實實,啥也看不見了。
豆豆急得直跺腳,扒拉著大人的腿想往外鉆,還差點把一個大叔褲子扯掉。
大叔大叫一聲:“干啥?耍流氓啊!我可是有媳婦兒的!”
喊完了,抓住褲腰帶低頭一看,居然是個小屁孩,大叔尷尬地笑笑,趕緊擠走了。
豆豆一臉懵,還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耍流氓?啥是耍流氓?
等林棠把計劃內要買的東西都置辦得差不多了,一股腦又塞給已經快要變成“移動貨架”的楊景業后,才終于有空閑。
看著兒子急吼吼的小模樣,林棠笑著拉住他的手:“走,豆豆,娘帶你去看看賣玩具的地方!”
玩具柜臺在另一頭,相對人少些。
豆豆一看到玻璃柜臺里那些花花綠綠的玩具,眼睛瞬間亮了!他迫不及待地踮著腳尖,兩只小手扒在柜臺邊緣,小臉幾乎要貼到玻璃上,看得入了迷。
鐵皮青蛙、小喇叭、彩色橡皮球、木頭小手槍……還有他最眼熱的一套帶著環形鐵軌的鐵皮火車!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臉上沒什么表情的中年女售貨員走了過來,看著豆豆那副恨不得鉆進柜臺里的樣子,眉頭皺了皺。
等了半天見孩子光看不說話,對方以為又是那種只看不買、來自小地方的孩子,便有些不耐煩了,揮揮手:“小朋友,看看就行了啊,別老趴這兒,擋著別人了。”
豆豆正全神貫注呢,被這么一說,有點懵,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林棠正好走過來,看到這一幕,心里有些不悅,她把手輕輕放在豆豆頭上,往前一推,豆豆的小胖臉立刻貼在了柜臺上,肉都擠變形了!
林棠完全沒注意,此刻正抬著下巴看售貨員,問道:“兒子,看上哪個了?”
豆豆一聽娘問,立刻來了精神,也沒管臉被擠了,揮著小手指向那列紅色的鐵皮火車,脆生生地說:“娘!我喜歡那個!帶軌道的火車!”
林棠便對那售貨員說:“同志,麻煩您把那套鐵皮火車拿下來給我們看看吧。”
售貨員打量了一下林棠,雖然穿著還算整潔,但帶著的這小孩子,說話明顯是外地口音,又看了看林棠身后抱著孩子、提著大包小包、同樣不像本地人的楊景業,臉上的不屑更明顯了。
售貨員沒動,也抬了抬下巴,語氣有點沖:“那套鐵皮火車帶軌道,要六塊錢,還得兩張工業票!你們有嗎?”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買得起就看,買不起就別費勁了。
林棠眉頭皺了起來,她最煩這種看人下菜碟的。
她直接從口袋里掏出錢和票,放在柜臺上,語氣也不太好:“同志,錢和票都在這兒!你拿下來給我們看看,合適我們就買,不合適,我們也不會弄壞你的商品。”
售貨員一看那疊得整整齊齊的錢和工業券,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態度收斂了不少。
她咕噥了一句什么,轉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套鐵皮火車連著軌道從柜臺里拿了出來,放在玻璃臺面上,但還是不忘提醒:“看看就行,小孩手沒輕重的,可別亂摸,摸壞了要讓你們賠的!”
豆豆剛才被呵斥得縮了回去,這會兒又蠢蠢欲動,但聽到售貨員的話,有點不敢把手伸出去,抬頭眼巴巴地看著林棠。
林棠給了豆豆一個鼓勵的眼神,笑著說:“兒子,隨便看,仔細看看喜不喜歡,娘說了,合適就給你買!”
有了娘的“圣旨”,豆豆膽子大了,他伸出小手,先是輕輕摸了摸火車頭冰涼的鐵皮,又好奇地撥弄了一下小小的鐵軌連接處,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的喜歡藏都藏不住。
林棠彎下腰,問他:“豆豆,就想要這個了?”
豆豆頭都沒抬,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鐵皮火車占據了,用力地“嗯!”了一聲,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