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少女的臉龐往下掉。
姜梨躺在浴缸，忽然睜眼，長睫被淚水浸濕。
怎么想著過去那些回憶，還哭了呢。
浴缸里的水漸涼，她起身沖掉了身上的泡沫，披了件浴袍走出浴室，進了衣帽間。
衣帽間最里層的衣柜里，有個保險柜。
通常保險柜里都放著高奢的首飾和珠寶，以及工作上的重要文件。
姜梨按開密碼，“滴”地一聲，保險柜門打開。
她拉開柜門，從里頭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黑色絲絨的，系著蝴蝶結。
打開盒子，里面躺著兩張紙片。
一張，泛了黃的白紙，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字跡遒勁有力，筆鋒沉穩瀟灑。
字如其人，很是好看。
另一張，是粉色的生日卡片。
是她從生日蛋糕的包裝上裁剪下來的。
卡片上很簡單的“生日快樂”四個字，卻讓她模糊了視線。
那年，在住進松風院之后，顧知深大半個月沒有回去。
院里新來了一個阿姨，照顧她的貼身生活，細致入微。
她多了很多新衣服和新鞋子，還有女孩子用的發繩發卡，上面鑲著她從未見過的、亮晶晶的水晶。
她上了學，是京州最好的小學。
期間，她給顧知深打過一個電話。
她坐在客廳，拿著電話，猶豫了很久之后，撥了那個不用看那張紙條也能背出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喂？”
他的聲音依舊清冽。
“小、小叔叔？”她怯生生地開口，生怕打擾到對方。
電話那邊的人沒有生氣，輕聲詢問，“怎么了？”
“你......什么時候回來？”她掐著指尖問。
“后天吧。”顧知深說，“我在紐約，明天晚上的飛機。”
“噢......”姜梨抿抿唇，“好的。”
“什么事？”對方問。
“就是學校發了點資料，要家長簽字......”姜梨小聲說著，又補充，“不過不著急的，等你回來也可以。”
“哦——”電話那邊，顧知深恍若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個“家長”，家里那個小孩不僅僅需要吃喝，還需要“家長”的。
“那行，等我回去再簽。對了，”他又問，“想要的東西想好沒有？”
姜梨這才想起，他是在問生日禮物的事。
他不提，她都差點忘了。
她看了一眼日歷，明天是她的生日。
小叔叔后天到家，還是不添麻煩了。
“我沒有想要的，謝謝小叔叔。”姜梨聲音乖巧，“小叔叔，一路平安。”
掛了電話，她的心情莫名地很好。
一直到第二天，一整天都特別好。
她也說不清為什么會那么開心。
直到后來很多年，她看到《小王子》里有段話：比如說，你下午四點鐘來，那么從三點鐘起，我就開始感到幸福。時間越臨近，我就越感到幸福。
那時候，她才能說清楚，為什么那次打完電話后，她會那么開心。
第二天的晚上，姜梨吃完飯寫完作業，又洗了澡，準備上床睡覺了，忽然聽到院子外有車輛開進來的聲音。
她忽地從床上坐起，怔了幾秒后，連忙穿鞋下樓。
她剛到樓梯轉角，看清來人后，眸色一亮。
顧知深一身黑衣黑褲，黑色風衣線條利落，襯得他頎長的身姿愈發挺拔。
他五官干凈清雋，笑不笑都好看。
看見姜梨出現在樓梯處，他眉梢微揚，手里提著一個粉紅色的蛋糕。
姜梨怔怔地看著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小叔叔明明說明天才到家，怎么......突然回來了？
“沒睡啊？”顧知深揚了揚手里的蛋糕，“那就下來吹蠟燭吧。”
姜梨扶著樓梯一步一步下樓，突然想起今天在課堂上新學的一個成語：受寵若驚。
大抵就是這個意思了。
顧知深將蛋糕拆開，插了兩根黃色的蠟燭，一個“1”，一個“0”，并在一起。
他一邊點蠟燭一邊說，“本來是明天到的，開會的時候才想起你今天生日，就改了回程的時間。”
“就差兩個小時就過了。”
還好趕上了。
他將蛋糕推到姜梨面前，眉眼清淺，“我很多年不過生日了，都快忘了步驟。”
燭光映著他清雋如畫的臉，“該許愿了吧。”
許是驚喜太突然，姜梨小小的腦袋有些反應不過來。
顧知深說什么，她就做什么。
讓她許愿，她就閉上眼睛。
讓她吹蠟燭，她就吹了蠟燭。
蠟燭吹熄的瞬間，顧知深摸小狗似的揉了揉她的頭，“姜梨，生日快樂。”
姜梨望著他，漂泊在海上的小草仿佛有了個避風港。
她或許，不用再害怕風吹雨打，也不用再顛沛流離了。
那時候，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更聽話，要更懂事，這樣小叔叔就不會把她皮球一樣踢給別人。
......
姜梨坐在衣帽間的沙發，看著掌心里粉紅色的卡片，微微揚起唇角。
她仿佛還記得那年蛋糕的味道，草莓香，很甜很甜。
也始終記得他那句，“姜梨，生日快樂。”
那年的生日蛋糕，她吃了很多很多，以至于后來每年的生日，他都會買個蛋糕給她。
她以為自己很喜歡吃蛋糕，樂此不疲地吃光他買的每一個蛋糕。
他也以為她很愛吃蛋糕，除了生日，平時也會給她買各種甜點蛋糕。
其實他不知道，姜梨愛吃的，不是蛋糕。
而是他送的蛋糕。
一晃，十二年已過。
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就變了質。
悔嗎？
出國的兩年里，姜梨也這樣問過自己。
如果那年，她沒有越過雷池半步，沒有貪心，她藏著對他的喜歡和情感，他們的關系就不會變成如今這樣。
他們也許會成為最平常的叔侄，保持正當的上下輩關系。
這種關系不會斷，也得不到更多。
監護關系結束時，她還能體面地喊他一聲“小叔叔”，說聲謝謝。
可情感和貪戀，往往是人最不受控制的。
她貪心，不甘心，才會一步步試探，跌落深淵。
《小王子》里還有一句話：如果你想要與別人制造羈絆，就要承擔流淚的風險。
這句話，她出國后才讀明白。
顧知深這個人，猶如她的人生在墜落懸崖之際抓住的一根荊棘。
握緊了會流血，但松手了會墜落。
她痛著，也不甘心放手。
門口敲門聲響起，拉回了姜梨不斷下落的情緒。
她連忙擦干眼淚，將手里的東西重新小心翼翼地收回保險柜。
走到門口開門，一陣冷冽的冷木香襲來。
姜梨抬眸，正對上男人深邃平靜的眼眸。
他永遠都是這樣，不動聲色，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