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緩流淌。
諾亞保持著書寫的姿勢，用相當原始的方式記錄著思緒。
書頁一頁又一頁地翻過，當他寫完最后一頁，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才發現三個小時已經悄然流逝。
他將寫滿字跡的書頁仔細收攏，在桌面上輕輕墩齊，隨后取來一臺小型封裝機，將書頁左側牢固封訂。
抬手間，封面上的字跡顯露出來——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不滅蟬》。
他將這本嶄新的功法拿在手中，端詳著封面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沒錯，這正是他基于自身理解，重新梳理并復刻的《不滅蟬》功法。
相較于原版，諾亞在其中進行了諸多調整與細節優化，核心目的就是降低這門原本修行門檻極高的奇功的入門難度。
隨后，諾亞拿著這本功法站起身。
目前這還只是一個“復制品”，具體效果如何，還需要找人試驗。而最合適的人選，自然是已經掌握《不滅蟬》的尤里。
……
實驗室門外，整齊停靠著一排嶄新的載人機器人，統一保持著原始的銀白色涂裝。作為載人機器人的研發中心，這里配備了充足的日常交通工具。
諾亞隨意選了一輛坐進去，設定好目的地后，便交由機器人自動駕駛。
“獵犬一型”系統已接入圖書館的AI網絡，整個行駛過程均由AI智能規劃路線，幾乎不可能出現意外。一旦偵測到任何危險，內置系統會第一時間接管并進行規避。
行駛過程平穩而順暢。
這次出行，也算是對自家產品實際駕駛體驗的一次檢驗。
效果相當不錯，看來菲奧他們的確將項目推上了正軌，甚至比諾亞預期的還要出色。
諾亞看著指引地圖。
尤里身在戰斗系，所屬的是頗為冷門的“無限制格斗”專業，獨自享有一間寬敞的教室，平日里門可羅雀。
諾亞抵達時，只聽見里面傳來陣陣沉悶的轟響，仿佛在進行爆炸實驗。
咚咚咚。
諾亞敲了敲教室的門，內部的轟鳴聲戛然而止。片刻后，里面傳來一個警惕的聲音：“誰？”
“是我，諾亞。我們約好的。”
“哦，好的。”
教室門應聲打開，露出了尤里……未著寸縷的身影。
尤里似乎才意識到問題，恍然解釋道：“啊，差點忘了。我的訓練方式比較特殊，為了節省裝甲耐久度，通常都是這樣。”
“幸好這專業就我一個人，不然還真有點尷尬。”他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套上衣服。
諾亞點點頭：“可以理解。”
“不，你不能理解。”尤里卻搖了搖頭，“我們現在的差距太大了，你遙遙領先，而我連維修裝備都捉襟見肘。這幫該死的吸血鬼……當然，你也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冰箱前，拉開門，“喝點什么？功能飲料，還是功能飲料？抱歉，你沒得選，我這兒只有這個。”
說著，扔給諾亞一罐。
諾亞抬手接住。
尤里繼續說道：“你們新推出的仿生機器人我看過了，功能不錯，但價格可不‘美麗’。說真的，你真該考慮一下我們這些底層學生的承受能力。”
諾亞并未接話，目光隨意掃過四周。訓練場內遍布爆炸留下的凹痕，盡管教室經過特殊加固，能造成這般破壞，足見剛才訓練的激烈程度。
“看來你已經想起來了，否則不會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諾亞淡然道。
尤里反問：“那你覺得我該用什么語氣？像以前那樣對你畢恭畢敬、唯唯諾諾？算了吧。”
“我承認，你近期的表現確實超出我的預料。但本質上，你無法改變我們不屬于同一階層的事實。就算這次比賽結束，你成了導師的學生，你我之間的身份鴻溝依然存在。”
諾亞嘴角微揚：“這么看來，還是沒覺醒記憶的你比較可愛。那個謹慎小心的你，雖然無趣，但至少足夠謹慎。”
“你沒發現嗎？從剛才開始，我對你說話，一直是通過思考單元的鏈接進行的。而你的回應，可沒有經過加密。”
經諾亞提醒，尤里才驚覺自己竟被帶偏了，對方只是模擬口型，所有信息實則通過思考單元傳遞。回想起來，諾亞的唇語確實模糊不清，刻意規避了被解讀的可能。
尤里心下郁悶：見鬼！這家伙不過比我早覺醒一段時間，怎么會領先這么多？
表面上，他依舊不動聲色：“無所謂，反正這只是模擬游戲。導師不會因為這點細節就淘汰我。我說的這些，在AI看來或許只是無意義的胡話，不值得關注。”
“如果你真這么想，就不會通過思考單元回應我了。”
諾亞臉上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你大可光明正大說出來的。”
尤里沉默。
諾亞接著說道：“或許你的想法沒錯，AI無法覆蓋每一分每一秒，無法即時處理所有信息。但請相信，你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記錄在案，在未來的某一刻成為分析你的依據。”
“更何況，你的‘高論’恰好被我聽到了。”
“如果由我將這段對話標記并上報，你的下場絕不會好到哪里去。最好的結果，也是被重點監視……”
尤里面色陰沉下來：“你在威脅我。”
諾亞理所當然地點頭：“沒錯，我們是競爭對手，威脅你是很正常的手段。我只不過把你犯下的漏洞提前點明而已。依你這草率的性子，遲早也會暴露。不如由我來挑破，至少還能讓我獲益。我可以承諾，本次考核結束后，無論最終收益多少，都會‘酌情’補償你。”
酌情補償……
“哼，我不需要。”尤里目光閃爍。
他當然相信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諾，諾亞或許會給予一些補償，但“酌情”二字意味著多少全由對方把握。
自己實際的損失難以估量，對方用不了多少代價卻可能博得好名聲，怎么算都是自己吃虧。
不過他也確信，諾亞在明知自己覺醒記憶的情況下仍來找他，必定帶有目的，這證明自己對他仍有價值。
反復思量，自己身上最有價值的，無非就是已學會的奇功《不滅蟬》，目前的戰斗體系也圍繞此展開。
對方注意到這點并不奇怪。
想通此節，尤里立刻轉變策略，面容緩和下來：“感謝你的提醒。不過，你既然點明，想必有解決之道吧？如果只為刺激我，未免太過孩子氣了。”
“我們本身不就是‘孩子’嗎？”諾亞笑道，“不過你猜對了，我確實有辦法。以我目前的權限，可以直接刪除剛才那段數據記錄，不留任何痕跡。”
“需要我做什么？”
“我只幫‘朋友’。你會是我的朋友嗎？”諾亞目光直視尤里，帶著審視。
識時務者為俊杰。
尤里迎著諾亞的目光，坦然上前，伸出手緊緊握住對方：“當然，我們永遠是朋友，這點絕不會變。”
諾亞露出滿意的神色：“很好，一切都回歸正軌了。不用擔心，剛才的錄像已被清除，無人會聽到你的發言。不過，希望你日后謹言慎行，出口之言，務必慎之又慎。”
“非常感謝你的指教。”尤里直視諾亞，目光復雜。
諾亞說已刪除錄像，尤里一個字也不信。
他敢肯定，那段記錄或許在AI處已被清除，但諾亞絕對留有備份。關鍵時刻，這份備份既是威脅他的手段，也是保障自身利益的底牌。
尤里會如此猜測，只因換做是他，也會這么做。
諾亞很清楚尤里的想法，也樂見其成。這樣一來，尤里在每次行動前都會權衡后果，至少在短期內，自己可以放心地“使用”他。
兩人各懷心思，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最終，還是諾亞率先打破沉寂，取出了那本手抄功法。
尤里看到封面上的名字，微微一愣。
“《不滅蟬》？”
這門功法他再熟悉不過。
“可你為什么要手抄出來？如果我沒記錯，圖書館應該支持權限內直接下載，所有信息會直接傳入腦海，根本不需要用這么原始的方式復制。而且你這手抄本一旦被發現，很可能因權限逾越惹上麻煩。”
圖書館內所有書籍均有閱讀權限，功法更是如此。
任何試圖轉錄、傳播的行為都被視為侵權，將受到嚴肅處理，這是尤里獲得功法前，就被圖書館AI三令五申的重點事項。
面對質疑，諾亞只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已經申請了《不滅蟬》功法在圖書館范圍內的開放權限，AI批準了。”
字數越少，事情越大。
尤里表情凝固，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對諾亞當前的權限，有了全新的認知。
若非清楚對方和自己一樣是此次噩夢試煉的參與者，他簡直要懷疑，眼前諾亞的皮囊下是否藏著某個子AI，否則，常人怎么可能獲得如此駭人的權限？
奇功的下載條件雖不極端苛刻，但首要一條便是僅限戰斗系學生兌換使用。
此前破例開放給諾亞和艾娃已屬違規，如今竟直接解除了傳播限制！
哪怕僅針對一部功法，也足以說明對方權限之高，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厲害……但這和你手抄書籍有什么關系？既然已經開放權限，所有人都能直接下載了。你手抄一份，也沒什么意義吧？”
“這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諾亞將書遞過去，“看看里面的內容，然后告訴我你的感受。”
尤里不明所以地接過書籍。書冊嶄新，墨跡看起來像是剛寫不久。
他疑惑地看了諾亞一眼，在對方點頭示意后，才翻開了書頁。
僅僅讀完開篇第一句，他就怔住了。
內容依舊是原本的功法總綱，文字未有增減。
但尤里在閱讀時，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感知與靈覺被觸動了。他仿佛親眼目睹了一只蟬從誕生到終結的完整歷程。
越是深入閱讀，這過程就越發清晰，周而復始地在他腦海中加深印象。他的精神漸漸被影響，恍惚間，竟覺得自己已化身為蟬，正靜靜蟄伏，不動如山。
直到蛻皮時刻來臨，腦海中驟然響起凄厲而決絕的蟬鳴！
緊隨其后的是身體的共鳴，他體內已然成型的神蛻被引動，自然而然地蘊養、延伸，如同擁有生命般流轉不息。
不知不覺間，尤里已翻完了整本書。
他的認知、心緒、感受，都仿佛與那只蟬融為一體，親歷著它所經歷的一切體悟。
尤里艱難地從恍惚狀態中抽離，心緒漸趨平復。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諾亞說道：“你已經修成了《不滅蟬》！”
這不是疑問，而是斷定。
這種感覺，唯有真正修煉過《不滅蟬》的人才能體會。而且，對方的修行進度，似乎隱隱還在自己之上！
諾亞沒有否認，而是問道：“說說你的感受，這一點很重要。”
尤里長嘆一聲：“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只蟬……是認知層面的直接扭曲。我有翅膀，我能爬行，我能清晰感知周遭危機四伏的環境，明了自身的處境。因此，我能輕易感知并強化自身的神蛻。我敢肯定，若是從未修行過的人看了你這本書，必定能學會《不滅蟬》！”
諾亞臉上笑容加深，但仍客觀地指出：“沒你想的那么簡單。你本身已修成《不滅蟬》，對神蛻有所感悟，靈覺又高，才會有此體驗。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這點，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不過有一點你說對了，我這本秘籍，確實能大幅降低修煉《不滅蟬》的門檻，讓更多人有機會修行此功。”
尤里聞言一驚：“你打算把這本功法直接擴散出去？太瘋狂了！這樣所有人的生命力和防御能力都會大幅提升，學院內的環境和氛圍會變得更加混亂！”
他說到這里，看著諾亞笑而不語的表情，忽然意識到——或許，這正是諾亞的目的。
“你真是瘋了……可你是怎么做到的？僅僅是閱讀這些文字，怎么會有如此奇妙的體驗？”
尤里百思不得其解。他仔細檢查了書籍，審視每一個文字，卻找不到任何特殊之處，它看起來就像一本普通的書，卻能帶來截然不同的體驗。
諾亞微笑著揭示奧秘：“因為‘混亂’是靈感的來源。這本書的紙張和其上的文字，都經過了特殊組合。倘若你不去刻意‘認字’，而是直觀地觀察上面的痕跡，就能發現其中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