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內,王縣令看到飯桌上一盤綠油油的青菜,看這色澤就知道有多鮮嫩,不由微微笑了一下。
“在京城雖然很好,但這個時節,卻也吃不到如此新鮮的菜。”
說完,轉頭看了一眼旁邊侍候著的侍從,問了一聲:“從哪兒買來的?”
“這是左大人家送來的,之前有跟老爺提過,想是事忙,老爺不記得了。”
這一說,王縣令便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這么回事,說是左勁松給送了東西過來,這小地方,左勁松又不是什么有錢人,能送的東西也就那些,他當時就壓根沒在意,倒是沒想到,對方還是個有心的,給送來的新鮮菜,倒是很不錯。
“這大冷天兒的,此地的百姓,竟還能種出這樣的菜來,倒是難得。”
菜不是什么金貴東西,只是這個時節來說,就比較難得,好比在京城那樣的地方,冬天根本吃不到這樣的新鮮菜,若是能運送到京城去,就頗為金貴了,只是路途遙遠,再新鮮的菜走這一路,到地兒怕也都成菜干了。
“說起這菜,其實前些年也都沒有,也就是這兩年才有的,小的瞧著頗為稀罕,還特意去打聽了一下,說是左大人家娘子想出來的法子,能在冬天把菜給種活,還教會了村里人怎么種,現在江家村家家都種冬菜呢!”
王縣令點頭道:“農戶人家,靠地里的收成過活,能在冬天種出菜來,拿去賣錢,這日子怕是能好過許多。”
他雖然才干有所不足,但也不是完全不懂民生,對于普通百姓人家是怎么過活的,還是很清楚。
“老爺說得極是,這時節的菜賣得不便宜,家里種菜的人家,多少都能賺一些,去年種菜的人少,菜價賣得頗高,不過今年種菜的人多了,這菜價相較就要便宜不少,不過對比平常時節,還是要貴上不和,怎么算,這時節的菜賣得都很劃算。”
“若是治下家家戶戶都種冬菜,這也不失為一個發家致富的法子。”王縣令思量著道。
之前他是完全沒往這方面去想過,主要是很清楚,農戶人家就靠著種地過活,除了提高地里的產量之外,也沒有別的法子能多些進項,但地里的產量,可不是誰想提升就能提升的,種一輩子地的老農人,種出來的地收成也未必有多少。
在他看來,種地就真賺不了多少錢,除非家里的地足夠多,不然靠地里的收成,都不足以養活一家人的。
“老爺這想法,怕是不太成,只一個村子種菜,這菜價都越賣越低了,若是治下所有村子都種菜,那菜多得就賣不出去,跟平常時節一般無二。”
菜多了也傷農啊,辛苦種一場,結果賣不出去,豈不白忙活了。
王縣令仔細想想,覺得這話好像也有些道理,什么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不說菜,就是正經糧食多了,這價格都賣不上去,谷賤傷農可不是句虛話。
“唉,我還以為能在種菜上面下點功夫,以此來提升點政績,等到升遷的時候,也能好看一點,如此看來,這法子怕是不成。”
“小的就是個沒見識的,這些事情所知不多,不如老爺請了吳師爺過來商議,興許他能有什么好法子也說不準,冬天能種出菜來,也確實滿稀罕的,若是能想法子賣出去,百姓得了好處,這都是老爺的政績。”
侍從自也知曉,自家老爺現在就是努力想要提升政績,即便家里有足夠硬的后臺,但表面功夫沒做足,若再被人卡一下,老爺怕是還得在這里待下去,這窮鄉僻壤之地,老爺待不住,就是他們這些下人,也很不習慣。
“這話說得有點道理,那就去把吳師爺請過來。”王縣令轉頭就吩咐道。
他自個有多少本事,心里是門兒清,憑他自己的能力,根本不足以謀求到多少功績,還得靠身邊的人幫著出謀劃策,吳師爺腦子活泛,也算是個人才。
他這里匆匆吃了幾口,就撂下了碗筷,吳師爺也很快被請了過來,兩人進了書房說話。
大冷天兒的,吳師爺雙手都操在袖子里,若非必要,他連門都不想出,他就是個文弱之人,身子骨不強健,外面寒風呼呼,他這身板根本頂不住。
心里自也很疑惑,縣令大人怎么有如此閑情,把他找過來說話,料想應該是有什么要緊事,畢竟縣太爺可是比他還懶怠的一個人。
“大人喚小人過來,可是有事?”
他也不轉彎抹角扯其他,直接開口問起來。
王縣令點頭:“剛才用膳時,看到桌上的新鮮菜蔬,就多問了幾句,才知道是本地百姓種出來的冬菜,就想著這冬菜是不是可以普及一下,讓治下百姓都種上,但又想到這菜多了不值錢,師爺可是有什么好法子,讓這菜能賣得上價,讓治下的百姓日子都能好過起來。”
聽到這話,吳師爺頓時就懂了,縣太爺可不是個真關心百姓日子好不好過的人,真要有這份心,上任這么長時間,他可沒有任何動作,一心想的也不過是撈些功績,讓升遷變得更容易些罷了。
不過能有這樣的想法,其實也無可厚非,畢竟他想升遷,也沒有防礙到他人,甚至也沒有勞民傷財,危害治下百姓,即便是在政務上不上心,但百姓的日子還是一樣的過得下去。
如今更是想著能提升百姓的收入,來達到他提升政績的目的,這其實也不是壞事。
心下也不由認真思量起來,江家村那邊種冬菜的事,他也不是現在才知道,畢竟左勁松那邊讓人送菜時,也給他送了一份,雖說那菜不值什么錢,但人家有這份心意,手里有點什么稀罕東西,也都能想到他,這份心意就足夠真誠了。
說實話,冬菜其實也頗為稀罕,縣城這么大地兒,能種出冬菜的,也就江家村那邊的人罷了,別村的人可沒這能耐的。
只是菜多了不值錢,江家村的人還扎堆往縣城賣,這就造成菜多價賤的情況。
見他沉思不語,估計也是一時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來,王縣令就輕嘆了一聲:“說實話,京城那樣的地方,這時節也種不出冬菜來的,京中貴人也多,若是能把菜運送過去賣,那絕對能賣個好價錢,只是路途太遠,送過去菜也不新鮮了。”
說來說去,送去京城賣這條路,還是走不通的。
但在周邊賣的話,這菜價也是賣不起來,若只是小批量,自是能賣得上價,但數量一多,價就賤了,治下的百姓也是不少,誰也不希望只有你家能賺錢,別家只能看著,那樣是會鬧出問題來的。
若此事沒有法子妥善處理,那他是不敢輕易下手,不然鬧到不可收場,沒有功反而有過。
“大人所言,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只是京城倒底遠了些,賣菜還是得就近,與我們縣城離得近的,也就是府城和平昌縣這兩處,再遠些的地方,去得就不太方便,且還存在匪患,賣菜所得的錢,怕也會被人半路打劫去了,興許還會傷了人命,匪患不除,倒底是一大患。”
吳師爺搖頭嘆氣的說著,又偷偷窺了一眼,接著道:“依在下看,種菜是可以種的,只是把匪患清除干凈了,這菜也能送去別處賣,價格自也不會便宜到哪里去,原本在人也有些打算,倒不會沖突。”
縣太爺有什么心思,他現在摸得清楚得很,之前就有跟他提過年后剿匪的事,若是能把匪患清除了,年底百姓出去賣菜,這都不是問題,當然,前提是匪患得清除干凈,不然后面的事都成不了。
這話,王縣令是越聽越覺得有道理,種冬菜那是明年秋后之事,年后開春就去剿匪,確實不沖突,完全可以等看到剿匪情況后,再安排后面的事,若是剿匪情況順利,后面就都可以安排起來,那么政績就又有添一筆,當然,剿匪不順種的話,那也就沒后面的事了。
“如此,那這些事倒不急,后面慢慢安排起來就是,當務之急,還是得看年后剿匪情況如何了。”
說到這事兒,他這心里就又有些不太安穩起來,他本身不是個敢于冒進的人,但現在卻是做著冒險的事,若不提剿匪,他這縣太爺無功無過,仍是能做得安安穩穩,但去剿匪的話,就難免要擔責了。
此事成功倒也罷了,若是不成功,肯定會被上面追窮責任,所以,此事他也就是跟吳師爺私下商量,左勁松那邊暗示了幾句,連話都沒敢說得太明白,就怕自個若是想要反悔時,不至到連話都收不回來。
吳師爺一眼就看出,縣太爺這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倒也沒有說什么,畢竟他也只是個師爺,若是事情順利,他即便無功也沒過,但若是事情不順時,難免會被牽怒,到時候會面臨什么局面,那可不好說。
“一切都聽大人安排。”
“不不不,這些事情,還需要師爺你幫我拿主意,可不能置身事外,當然,若是事情順利,本大人也不會虧待了你,你們這些跟隨我的人,也都是有功之人。”
吳師爺可以幫著他出謀劃策,而左勁松,就是他手里的刀劍,幫著他沖鋒陷陣,只要一切順利,以后少不得也要多提拔他。
見他這么說,吳師爺自是連聲稱是。
既然賣菜的事不急,那么就得說說剿匪的事情了,原本想著安心過個清靜年,所有事情等到年后再說,只是現在因著后面的事情,讓剿匪一事,也變得更重要起來,他就又有些放不下心了。
“剿匪一事,你覺得有多大的把握?”
說實話,他這心里其實有些沒底的,即便上一次攻打雞鳴山十分順利,但那是趁其不備突然下手,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所以才能這么順利,而如今卻是要剿滅幾個山頭,人家必然是做足準備了,想要剿滅這些土匪,可不容易。
據他所知,匪患之所以這么嚴重,也是因為周邊的幾個縣城,連帶著府城那邊,也都陸陸續續的有派兵剿匪,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匪患是越剿越嚴重,每次派出去的兵丁,都是鎩羽而歸,越發助長那些匪徒的氣焰。
他有時候都不由在想,倒底是匪患當真這么嚴重,那些匪徒當真那么兇悍,還是剿匪的人不用心,也或是有人勾結匪徒,但這些,他都不敢深想,若真有人勾結匪徒,是想干什么,想造反不成,不敢想!
吳師爺聽到這個問題,一時間還真不知該怎么回答。
“大人,我就是個文弱書生,對于領兵之事,不甚精通,再則,匪患之事,被百姓傳得神出鬼沒的,一時也不好評判。”
當地百姓,提起匪患來,都在說對方有多兇悍,甚至一些膽小的人,提都不敢提,好似提了一句,人家晚上就能摸到家里去一樣,對于此事,也是相當的忌諱。
“大人若是想了解得更清楚,還是得找左大人說說話,他雖然年輕,但對此事還是了解得頗多。”
畢竟是去剿過匪,還成功了的人,在剿匪一事中,也算是頗為突出的人物,找他問這些事,才會更清楚,心里也能更有底。
“你說得對,此事也確實該找他,只是我心中也有顧慮,就是此事還沒有確定下來,說得多了,難免要傳出些風聲去,若是鬧得人心惶惶就不好了。”
左勁松也不是傻的,他多問上幾句,人家估計也清楚他想干什么了,事情沒明確下來,就擔心頗些地方出岔子。
“大人不必憂心這些,左勁松跟隨大人的時間雖不長,但卻也是個穩重有擔當之人,大人與他說的話,他不會沒分寸的拿出去亂說,傳揚出去對他也沒甚好處,反倒惹得大人不喜。”
縣太爺想干的事,其實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該知道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誰也沒有主動把事情擺在明處,畢竟誰也不傻,滿縣城最大的就是縣太爺,把他的心思挑破,能有什么好處。
王縣令倒也把這話聽進去了,點了下頭:“行,此事還需得倚重左大人,回頭我就找他來細說一下,若是可行……也或是不可行……回頭再好生思量一番。”
總歸說來,其實還是他自己有些拿不定主意,就擔心若是事情不成,對他本身的影響很大,事情若是太嚴重,別說升遷了,罷官都有可能,所以他才會思量了再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