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來很在意靜安進過拘留所這件事。
以前，靜安跟侯東來說起這件事，說是因為在工廠同事打架，進的拘留所。可這次有人傳說，說靜安是跟葛濤一同販賣假鈔進的拘留所。
雖然靜安否認了這件事，但這件事在侯東來心里記了下來。
但他不是一個輕易地在人前暴露情緒的人。他不是刻意地遮掩，而是形成了一種習(xí)慣。
或者說，形成了一種思維模式。遇到事情，直接就在他的腦海里，分類規(guī)劃。
侯東來很清楚，哪些事情是能說的，哪些事情是不能說的。哪些事情可以發(fā)火，哪些事情要平淡處理，哪些事情要延后處理。
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他養(yǎng)成了這種習(xí)慣。
靜安這件事，他自然也是這樣處理的。
靜安因為進過拘留所，留了案底，這會讓靜安背一輩子黑鍋。
轉(zhuǎn)正這件事，暫時幾年，想都不能想。
除非這一批領(lǐng)導(dǎo)都走了之后，侯東來再想辦法，把靜安的檔案規(guī)整一下，讓材料更符合材料的樣子。
那時候，應(yīng)該還有一次機會。
只要靜安在單位好好地工作，別呲毛撅腚，別再犯同樣的錯誤，機會不是沒有。
一個兢兢業(yè)業(yè)工作的員工，一個能做出點小成績的員工，單位是不嫌這樣的人多的。
除非胡打亂作，那她這個臨時工，才有被開除的危險。
侯東來在平安鄉(xiāng)蹲了幾年，什么事情都規(guī)劃好了，只要有機會，就有翻盤的可能。老胡的惡材料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一擊而中——
卻想不到，老胡先走一步，把位子騰了出來，讓他可以提前大展拳腳，做點業(yè)績。
人算不如天算，老胡就是太能作，被老天收走。
侯東來開始按照計劃好的，一步一步往前移動。
靜安轉(zhuǎn)正這件事，這一次沒有成，侯東來決定做第二次努力。
下一次的努力，可能是兩年，三年，也許是五年。
五年后，他的位置一定往前移動，那時候，他再辦這件事，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束手束腳。
甚至，手下人主動就為他辦這件事。
現(xiàn)在，馬上需要調(diào)整的，是靜安的情緒，還有靜安今后兩年，三年，五年的計劃。
靜安現(xiàn)在的位置不錯，辦公室的文員，寫寫材料。只要不犯錯誤，他侯東來就有機會，把妻子的工作安穩(wěn)下來。
這件事，知道的人應(yīng)該不多，不能把影響擴大，要盡量地縮小。
對了，靜安的小說還應(yīng)該繼續(xù)寫。
人生，其實有多種可能。
老胡沒了，也是一種變化，一種可能。
也許，靜安的上司也可能提前升職，或者提前調(diào)走，甚至像老胡一樣，提前到閻王那里報到。
那樣的話，靜安的事情就可以提前啟動。
還有一種可能，靜安的寫作才能，終于被大人物發(fā)現(xiàn)，靜安的人生，就可能開啟另外一種全新的局面……
基本上，侯東來在睡前，已經(jīng)把靜安今后三年五載的工作，計劃妥當。
第二天一早，侯東來又是精神抖擻，完全不是昨晚，那個陰郁的男人。
他穿衣服的時候，回頭吩咐靜安：“你以后上班謹慎一點，少說多做，盡量把自己做成隱形人，但寫材料這一塊，要做到缺了你不行。”
靜安齜牙咧嘴，內(nèi)心充滿了抗拒。
“這多難做啊，你說得可簡單，整得跟九陰真經(jīng)似的，就幾句話，可做起來卻不容易。”
侯東來哈哈大笑，他從來沒這么痛快地笑過，也從來沒這么放肆地笑過。
他聲音洪亮，笑得客廳里的兩個孩子都聽到了，他們兩人趴門縫，往臥室里窺視。
陽陽說：“我爸和小姨好像和好了。”
冬兒說：“哥哥，舅舅和媽媽打架，誰能贏？”
陽陽看著冬兒，狐疑地問：“你問的都是啥呀？他們能打架嗎？就是吵兩句。”
冬兒沒說話。
聽到臥室里的腳步往門口走來，兩個孩子作鳥獸散。
冬兒走得慢，被侯東來抓住。
侯東來抱起冬兒，在冬兒臉頰上親了一口：“跑什么跑，晚上舅舅買肉，讓媽媽給你包餃子吃。”
冬兒開心了。
陽陽在一旁說：“可以點菜嗎？吃酸菜豬肉餡的餃子，行不？”
侯東來看著兒子：“問你小姨，別問我。”
靜安從房間里出來，伸手摸摸陽陽的頭發(fā)：“放心吧，晚上包酸菜餡餃子，讓你管夠吃。”
陽陽笑了，輕輕地晃動一下腦袋，靜安的手滑落，落在小男生的肩膀上。
肩膀硬硬的，是男孩子的肩膀。
不像冬兒，肩膀都是肉，肉乎乎的小胖墩兒。
以往，靜安疼愛地撫摸一下陽陽的頭，他不讓，有點抗拒。
靜安就忍著，有時候?qū)嵲谙矚g這孩子懂事，忍不住要摸，最后，變成了親昵地拍拍肩膀。
這天早晨，靜安看到侯東來沒生氣，也沒提離婚這件事，她心情大好，忍不住摸摸陽陽的頭發(fā)。
沒想到，小男生沒有像往日那么撂臉子，而是淡淡地笑笑，躲開了。
她這個繼母和繼子的關(guān)系，又融洽了一些。
靜安像往日一樣上班，把自行車鎖在車棚，挎著包，輕松地踩著樓梯，進了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靜安發(fā)現(xiàn)辦公室里的孫科長和大學(xué)生，都向她看來。
以往，靜安進辦公室，大家頂多抬頭看一眼，就各自干自己的那攤子工作。
但這天早晨，兩個男同事的目光，卻沒有從靜安的臉上挪開。
一直到靜安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她還覺得兩人在看她。
大學(xué)生的眼光比較躲閃，看一眼，收回去，再看一眼。
孫科長的眼光比較直接，直勾勾地盯著靜安看。
以前，靜安剛來辦公室的時候，這個家伙曾經(jīng)吃靜安豆腐。
靜安心里說，這個損種今天又開始犯賤，咋地，又皮癢啊？別以為在辦公室我收拾不了你，真要想收拾你，我都不用自己動手。你那小樣，姚哥一電炮就把你打飛，這些“人脈”我都不稀罕用。
靜安坐下之后，拿起材料瀏覽著，問了孫科長一句：“孫科長，今天我都負責寫什么？”
孫科長顛著小碎步，那賤樣，靜安真想撓他兩把。好歹也是個科長，一點不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