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有時候笨，腦子轉得不那么快，尤其李宏偉找她辦事，她腦子根本就不會琢磨李宏偉是不是利用她。

她第一反應就去幫李宏偉的忙。

因為她信任李宏偉。

無論是李宏偉，還是葛濤，真有事需要靜安幫忙，靜安都會去幫。

第一，兩人都幫過靜安，靜安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第二，靜安熱心腸，看不得別人有難，她肯定會出手相幫。

第三，幫助別人，說明她自己有能力，有信心。

靜安的腦子轉得還是慢了半拍。連老謝和李宏偉都沒有辦法，她能有什么辦法？

尤其是老謝都幫不上忙，這就有問題。

靜安想不到那層，她也不會往那層想，她按照李宏偉說的，一步一步地去做。

她走到大門口，被站崗的門衛攔住了：“你找誰？”

靜安愣了一下，她說了老謝父親的名字，門衛說：

“你預約了嗎？啥事？你是哪個單位的？我給辦公室打個電話——”

靜安老實地說：“沒有預約——”

門衛說：“哦，他出門了，下鄉了，你約好了再來吧。”

靜安知道門衛撒謊，剛才他還要往辦公室打電話，這么功夫，就出門了？下鄉了？

靜安說：“我去婦聯，不找他了。”

門衛說：“你怎么又找婦聯？你到底是哪個單位？”

靜安把墨鏡一下子摘下來，把襯衫領子也放下了，說：“我丈夫打我，我要到婦聯告他——”

靜安時不時地，也冒出點小聰明。

沒想到，她順嘴說出的理由，門衛竟然放行。

靜安進了辦公樓，直接去找老謝父親的辦公室。

一路走，一路想，李宏偉說，葛濤是她的未婚夫，這話她說不出口，干脆，就是哥哥吧。這不比未婚夫感情還近嗎？

到了二樓，一上樓梯，就看到對面走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挺秀氣，好像很面熟，在哪里見過。

靜安使勁想，也想不起來，和這個女人在哪里見過。女人三四十歲，頭發盤在腦后，穿著一身樸素的藏藍色的制服——

靜安走過去了，又回頭看女人，女人也回頭看看靜安。

靜安還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她。但她記憶里，肯定見過這個女人。

找到老謝父親的辦公室敲門，門開了，里面一個三十多歲的職員看著靜安：“你找誰？”

靜安說出老謝父親的名字。

對方說：“你是誰？哪個單位的？有什么事情？跟領導預約了嗎？”

又是連珠炮似的的問題，靜安說：“我是他兒子的朋友，為我哥哥的事情來的。”

職員說：“領導下鄉了，不能會客，你走吧。”

靜安沒想到見領導一面這么難。不是說見就見的。

見一面都見不到，怎么幫葛濤說話？

靜安在走廊里徘徊，不知道該怎么辦。

在這個辦公樓里，連門衛都比她官大一級，她算什么呀？就是小卡拉米。

靜安垂頭喪氣，又不想這么放棄。

職員后來拎著暖壺出來打水，看到靜安還站在門口，就很嚴厲地說：“趕緊走吧，這不是你來的地方！”

靜安臊得滿臉通紅，怎么辦呢？只能走了？

這時候，身后傳來腳步聲，一個女人穿著半高跟鞋，一身藍制服，腳步輕盈地走了過來。

就是那個剛才在樓梯上回頭向靜安看的女人。這次，女人又看了一眼靜安，靜安也看著她。

肯定是在哪兒見過。

豁出去了，在市場出攤這么長時間，靜安鍛煉得也敢說話。

靜安說：“你好，大姐，咱倆好像在哪兒見過。”

女人停下腳步，一雙眼睛上下打量靜安：“你要是不說話，我都沒認出你，你怎么曬得這么黑？”

女人一說話，靜安也想起來在哪兒見過這個女人了。

在太和大酒店，老謝請吃飯，感謝靜安到墓地給老爺子唱了一回二人轉。

席間靜安去衛生間方便，在鏡子前洗手的時候，這個女人的戒指落在洗手臺上——

這個女人當時珠光寶氣，現在打扮得這么樸素呢？靜安心里轉了好幾圈，也想不透女人的身份。

女人笑著說：“那次你幫了我忙，我還沒有機會謝謝你？你來這辦啥事？辦好了嗎？”

女人說話很輕。

她后兩句話，讓靜安抓到了希望。她連忙說：“姐，我想求你點事——”

女人說：“說吧，什么事？”

靜安原本想問問女人在這棟辦公樓里，是做什么的，但后來一想，別廢話，趕緊說正事。

她說：“我哥是開長勝舞廳的，他叫葛濤，昨天晚上因為點小事，他被帶去局里了，舞廳還被封，我媽都急壞了。

“能不能把我哥給放了，我哥可老實了，啥事都沒有，是正當營業。

“還有，能不能讓舞廳營業？我們一家人都指著這個買賣活著——”

女人又上下打量靜安，淡淡地說：“你到這兒來，原來打算找誰辦事？”

靜安對人沒有戒備心，尤其對女人更沒有戒心。

她就把來找老謝父親的事情，以及被職員拒絕的事都說了。

女人說：“哦，是這樣啊，那我——想想辦法。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

女人轉身走了，她倒也沒有去老謝父親的辦公室。

靜安靠在窗口，等待這個女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靜安猜不出這個女人做什么工作。

在太和大酒店那天，她珠光寶氣，今天出現在這棟樓里，衣著樸素，像個職員，又有點不像職員，是領導？

靜安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一個女人怎么會有兩種身份。

不久的將來，靜安也會有兩種身份。

人，如果沒有經歷過，又沒在書本上看到過，也沒有從別人的講述里了解過。

那她永遠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多重身份，在不同的場合，是不同的身份。

窗臺上一盆君子蘭，肥厚的葉片擦拭得干干凈凈。

一個清潔工戴著口罩和套袖，拿著抹布，在默默地擦拭樓梯。

她和這個樓里格格不入。

靜安站在窗口，兩條腿都站酸了，耐心也快沒了，終于，身后傳來女人的腳步聲。

剛才那個女人站在靜安面前，問道：“你姓葛？”

這一問，把靜安問愣住。她繼而一想，對，她是葛濤的妹妹，當然也得姓葛。

靜安連忙沖女人點點頭。

女人莞爾一笑：“我不多問了，你哥的事情吧，我剛才找了幾個人，打了幾個電話——”

靜安連忙問：“我哥沒事吧？”

女人說：“你哥這個人啊，把審問他的人踹了一腳，這事說大也大，說不大也不大，大概要關幾天。”

靜安心里咯噔一下，葛濤出不來了？那她來這里就沒什么意義。

她失望地嘆口氣，說：“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女人犀利的目光看向靜安：“這是最輕的，要是換做別人——”

靜安完全不懂這些規矩，只知道李宏偉讓她辦的事情，沒有辦到，她很沮喪。

靜安說：“那，我回去了，您忙吧。”

靜安轉身欲走，女人說：“哎，我話還沒說完呢。”

靜安轉身，看向女人。

女人淡淡地說：“長勝今晚就可以營業了。”

靜安沒想到這件事居然做成了。她連忙問：“姐，那要是營業的時候，還有人找麻煩呢？”

女人一笑：“我打好招呼，不會有人找麻煩。”

女人轉身走了。靜安連忙問：“姐，您貴姓啊？”

女人回頭看著靜安，輕聲地說：“有機會再見。”

女人徑直走了，沒有去辦公室，而是走到盡頭，下樓。

女人不想讓靜安知道她的具體身份，靜安也就沒再問。

總算辦成了一件事，也算是對李宏偉和葛濤有了一個交代。

靜安從大院里出來，看到李宏偉站在摩托旁邊。

靜安走過去：“小哥，六哥出不來了，說他把人打了，要關他幾天，他手也夠欠的，該！不過，說長勝今天就可以營業。”

李宏偉吃驚地看著靜安：“你找到了謝哥的老爸了？”

靜安搖搖頭：“沒見著，手下人不讓我見，我在走廊里見到一個女人——”

靜安把經過跟李宏偉學說了一遍。

李宏偉笑著看著靜安：“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做了一件大事，可幫了小哥大忙。”

靜安沒聽見李宏偉說別的，就聽見李宏偉說她“傻人”，她真的傻嗎？她心里很沮喪，誰愿意被人說傻啊？

靜安想變得聰明點，可怎么才能讓自己聰明些呀？

正這時候，李宏偉接到一個電話，上面部門打來的。說長勝今天可以照常營業，但不允許有其他不法活動。

長勝的經營模式是這樣的：營業執照上寫的法人代表是李宏偉。這里，根本就沒有體現出葛濤和老謝。

這是三人當時合伙做生意的時候，想到的辦法。

李宏偉是長勝的經營者，葛濤和老謝都是幫忙的人。表面上三人在合伙做生意，但其實他們是口頭上的協議。

1995年，東北小城，一諾金錢。借錢都不寫借據，全憑哥們義氣。

后來，社會發展，經濟繁榮，金錢面前，人們的誠信也打了折扣。

林子越來越大，各種各樣的鳥在林子里飛，啥鳥都有，所以，協議才漸漸地在民間興起來。

李宏偉是長勝的經營者，這是從多方面考慮的。

首先，老謝是公家人，那時候，公家人可以在外面做生意，但老謝的身份實在特殊，況且他父親對他要求比較嚴。

老謝這方面不公開，但很多人也都知道。

葛濤是道兒上混的人，他最大的特點不是狠，也不是腦袋聰明，夠轉兒。而是他有自知之明。

他擔心自己的名頭太“響”，引起別的事情，那買賣就砸在他的手里。

不如用李宏偉做經營者，反正，長勝他做第一把交椅，李宏偉參與其中的管理，老謝在外圍支援。

鐵三角的關系，就是這樣的。

李宏偉掛斷電話，看著靜安一個勁地笑：“老妹，你真行啊，走，小哥請你吃飯去！”

靜安說：“不行，我的衣服還沒賣呢，我打算這兩天把衣服賣掉，天氣冷了，外面人少，衣服就不好賣。”

李宏偉看著靜安的絲袋子：“多少衣服，我包了。”

靜安笑了，她今天不能和李宏偉去吃飯，因為她脖子上還有傷，擔心李宏偉看到會笑話她。

李宏偉把靜安送到步行街的門口，看著靜安擺地攤，心里酸甜苦辣都有。

這個女人又倔又犟，原來像一株水靈靈的小草，現在風吹日曬，她成熟了很多，但又犟了幾分。

李宏偉從這些衣服里挑了幾件顏色暗的，說是給李嬸買的，要給靜安錢，靜安不要。

李宏偉佯裝生氣地說：“你要是不要，那你是想讓我還你別的人情，小哥就生氣！”

靜安說：“那十元兩件，你拿四件，二十元就夠了。”

李宏偉又從地攤撿走幾件衣服，讓靜安拿袋裝上。他說：“我現在外面有好幾個女朋友，給他們一人買兩件衣服。”

靜安被李宏偉逗笑了。李宏偉給了靜安兩張五十元的票子，騎著摩托車走了。

靜安現在一周都未必能賣出100元，今天幫李宏偉辦點小事，就賣掉這么多衣服。

她很高興，要是天天這樣該多好啊。

趕緊賣掉這些衣服，她好到西柳市場找活兒干，外面已經冷了，沒人愿意在外面試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