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爺70多歲,滿頭白發,但他聲若洪鐘,底氣很足。
趙大爺跟老沈打個招呼,繼續罵德子。
“你說你,家里啥情況不知道嗎?把所有錢都裝修到房子上,萬一買賣不行呢?現在外面啥情況,你自己心里沒數?除了飯店,你看現在還有啥買賣掙錢?”
德子說:“裝修完了,咱們一家人住著也舒服。再說這個店鋪不吃草不吃料,能掙就多掙倆——”
老爺子說:“你把墻壁再刷一下,我贊成,但你拿錢大裝修,我不同意,你小子要是想大裝修,我的房子就不給你開買賣——”
德子不好跟老人爭執,但又想堅持自己的想法。
老沈說:“大爺,你說得對,我的想法跟你一樣。”
老沈打量幾眼大廳:“這房間不錯,刮個大白可以,其他,都沒有必要動?!?/p>
德子有點不相信老沈說的:“我開一回店,不好好拾掇拾掇?”
老沈說:“現在大環境不好,還是緊縮開支,你家里有孩子上學,還有老人。萬一有事,兩手攥空拳,到時候不是抓瞎嗎?”
蘇平聽到老沈這么說,她在旁邊直點頭。
趙大爺聽到老沈的話,點頭稱贊:“你這話我愛聽,就兩尺布,非要做三尺的褲衩,你嘚瑟啥?”
老爺子的話把我們都逗笑了。
老沈說:“德子,我看大爺說得對,來你店里就是來按摩的,收拾得干凈就行,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你整得景兒太多,有些人可能還不愿意來。大家都是沖你的手藝來的?!?/p>
德子見老沈這么說,他就沒再說話。
原本,老沈要請德子一家吃飯,但德子沒讓,非要請老沈吃飯,后來,我和蘇平到外面買了菜,又買了熟食,到廚房做菜。
我對蘇平說:“我和沈哥看房子了。”
蘇平笑著說:“真羨慕你?!?/p>
我說:“家家有難唱的曲兒,我還羨慕你呢,德子天天圍著你轉,挺好的。沈哥一個星期才能回來一趟。”
客廳里,德子和趙大爺已經和解,德子準備明天就找人刮大白。
我們在德子家吃過晚飯,開車往回走。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空中灰蒙蒙的,只有暗下去的天色,和刺眼的路燈。
明天老沈就返回去了,我在一旁打量老沈的側臉。老沈的下頜在幽暗的車廂里,顯出一條柔和的弧線。
馬路對面的汽車開過來,燈光時而打進車廂里,把老沈的臉映亮。兩車交錯分開,燈光遠了,老沈的臉又在昏暗的光影里沉浮。
我問:“你明天要回去了?”
老沈說:“嗯,舍不得我走?”
我伸手搭在老沈的肩膀:“有點?!?/p>
老沈說:“快了,等年底就差不多?!?/p>
老沈年底就能調回來?
老沈要是回來了,我的心也會安穩一些。
這一夜,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也沒有雪,只有干冷的空氣,在風中沉吟。
周日上午,我到許家上班。許家院外和院里的雪,都已經掃干凈。
小平已經來了,正在客廳拖地。
許先生抱著妞妞正從樓上下來。
周日小霞休班,看護妞妞的任務,就落在許先生的肩上。
許先生看到我,一臉的笑:“昨天你和老沈看房子,咋商量的?”
我說:“85平的太大,我們相中69平的?!?/p>
許先生嘲諷老沈:“這個老沈,小摳,就買69平的房子,太小了吧?”
我說:“沒法跟你們比,你們選好了,85平的?”
許先生說:“昨天咱們看的85平,多好啊,敞亮,窗外能看到湖——”
許先生走到客廳,他回身看看許夫人沒跟下來,他就作勢要把妞妞往高空中扔。
忽然,他嘴咧得跟個瓢似的:“完蛋了,妞妞拉了,還是尿了,咋整我手上了呢?”
我忍著笑:“妞妞沒穿紙尿褲?”
許先生說:“我給她穿的,好像沒穿明白。”
妞妞在許先生的懷里,吮吸著自己的手指,自己偷著笑。
蘇平聽到許先生的話,她把吸塵器靠在茶桌上:“二哥,你把妞妞給我吧,客房里有紙尿褲吧,我抱她去客房換?!?/p>
許先生把妞妞放到蘇平懷里,往樓上瞥了一眼,低聲地說:“我岳父岳母,也說85平的大,可給老兩口買房子,總也不能比大安老宅的房子小吧?
“老兩口家里的書就得占用一個房間,將來他們孫子楠楠來,都不夠用。”
我說:“小娟在樓上呢?”
許先生說:“在房間里,跟我岳母打電話呢。”
我到廚房準備午飯,許先生問:“老沈回去了?”
我說:“他可能下午走?!?/p>
許先生說:“那我們現在就把房子定下來吧?!?/p>
許先生三步并作兩步地的往樓上走。
我來到廚房,往吧臺的臺歷上望去,上面沒有寫菜譜。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從她的房間里出來,她坐到餐桌前說:“小唐送來茄子,你做個土豆茄子醬吧,放點肉末?!?/p>
我先把米飯燜上,老夫人讓我蒸點地瓜。她讓我用燜米飯的鍋蒸地瓜,她覺得這樣省電。
許夫人不喜歡蒸米飯的上面蒸其他東西。
老夫人說什么,我就點點頭,也不反駁她。
我洗完地瓜,就放到另外一個鍋里蒸上。老夫人不想吃烤地瓜,可能是覺得烤地瓜水分少,太干吧?
我沒問老夫人,怕她看到我又用了一個鍋。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往客廳去,她去客房看看妞妞。
我猛然看到客廳的茶桌旁,支著蘇平放下的吸塵器。趕緊快走幾步,走到老夫人前面,把吸塵器拿開,放到吧臺跟前。
房間里不能亂放東西,以防老人絆倒。
老夫人打開客房的門,看到蘇平在給妞妞換紙尿褲,她返回餐桌前坐下,從助步器下面的布兜里,拿出一些碎布,放到餐桌上拼著。
后來,我看到老夫人仰著頭,把針線高高地舉著,跟眼睛持平的高度,但是,她舉著線半天,也沒紉上針。
老夫人有一個紉針的神器,是她自己制作的,她還給我做一個呢。
我在旁邊拿眼睛瞄著老夫人,她左手顫抖,這樣子紉針是不行的。
我走到老夫人身后:“大娘,我幫你吧”
老夫人嘆口氣。
我從老夫人手里接過針線,紉上針。
人到了老夫人的年紀,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不便,或者說,老天給我們的能力,在我們步入晚年之后,也會一樣一樣地拿走。
北方大地上的茄子都已經收走,小唐送來的茄子,是農場扣大棚種的茄子。
我把茄子洗好,用刀子切成菱形塊。又把土豆打皮,切片,再把土豆片切成條,改成丁。這樣,土豆容易燒爛。
老夫人吃茄子土豆醬,喜歡用大醬爆鍋。
我先在鍋底放油,再放蔥花蒜末煸炒出香味。舀一勺大醬放到油里,炒出大醬的香味,就把土豆和茄子都放到鍋里煸炒幾下,添湯。
原本打算炒一點肉末,但老夫人喜歡吃肘子里的肉,她覺得這個肉軟一點。
這是前天晚上的肉,收到冰柜里,她已經把肘子肉提早拿出來解凍。
我把肘子肉切成末,放到土豆茄子里一起燉。等菜熟了,再放點香菜末煸炒幾下,用勺子背將土豆茄子搗爛。
出鍋前再點兩滴香油,就非常美味。
老夫人除了愛吃排骨燉豆角,就愛吃茄子土豆醬。她還特意叮囑我,讓我不要放鹽,因為大醬的咸味就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