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在許家的保姆房間醒來,聽到門外有敲門聲。
敲門聲很輕,像小貓的爪子,一下下地撓門。
我伸了個懶腰,向窗外望去,看到窗外好像下雨了,有細碎的東西,在空中劃過,像鳥兒的羽毛,也像鳥兒的叫聲。
樹木上的葉片,在最后一場秋風里,已經刮落得所剩無幾,之前被初冬的風抽干了水分,呈現出一種灰白色,快跟地面是一個顏色了。
心情有些振奮。又加上睡足了午覺,身體也恢復了體力。
外面的敲門聲隔一會兒就響兩聲,挺有耐心,始終很有禮貌地輕輕地敲門。
我把門拉開一道縫兒,我的眼睛,正對上門縫外的一對眼睛。
這對眼睛先是有點慌亂,隨后,他的眼睛里就跳躍著喜悅的亮點,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排列整齊的牙齒。
他略帶點羞赧地說:“姨奶——”
這聲姨奶,后面的尾音拉得又長又軟,讓我好像在享受著一首特別好聽的歌。
我蹲下身子,跟小虎一般高。跟孩子站著說話,有點居高臨下,蹲下說話,孩子有被尊重的感覺。
我說:“小虎,找姨奶啥事?”
小虎用食指輕輕地點了點我的膝頭:“沒人兒玩?!?/p>
我笑了:“奶奶呢?”
小虎搖頭:“奶奶不玩了。”
我說:“太奶奶呢?”
小虎委屈地兩個嘴丫往下撇,低低的聲音說:“奶奶不讓我去太奶奶的屋,奶奶說太奶奶休息呢,不能打擾?!?/p>
小家伙委屈,沒人陪著玩。
我說:“你想怎么玩?”
小虎歪頭,伸手向外面一指:“想去外面玩,可奶奶不去。”
我站起身子,撫摸一下小虎的頭發茬兒:“姨奶領你去,不過——”
我看了一下手機上時間:“20分鐘內,我們要回來,能答應我嗎?”
小虎認真地問:“20分鐘,是多久?”
我說:“你只要答應我就行?!?/p>
小虎笑著,用力地點頭。
我把手機設置20分鐘,告訴小虎:“時間一到,我們就往家跑?!?/p>
小虎用力地點頭。
我和小虎走進大廳,大嫂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我說:“大嫂,我領他出去玩一會兒行嗎?”
大嫂歉意地說:“你不累啊?別打擾你休息?!?/p>
我說:“沒事兒,到外面給小虎穿什么?”
大嫂說:“穿羽絨服,帽子給他戴上,熱了也不能脫掉,怕感冒?!?/p>
小虎穿上羽絨服,戴上帽子,我也裹上大衣,我們就出發了。
呀,外面可不是下雨啊,而是下雪了。這可是意外的驚喜。我最喜歡下雪。
我牽起小虎的手,他的小手熱乎乎的。
男孩子,就是個天生的小火爐。我和小虎拉著手,在雪地里跑著。他跑得臉蛋紅撲撲的。
雪花細細碎碎,從天空中悠然飄落,穿過樹枝的枝丫,落在我的掌心。
忽然,頭頂上的樹枝紛紛揚揚地下起了密集的雪花,是那個淘氣包小虎,兩手用力抱著樹干,來回地搖晃呢。就跟一只小樹熊一樣。
小虎要摘掉帽子,我沒答應。我看著他的眼睛:“奶奶出來叮囑我們,不許拿掉帽子?!?/p>
小虎用手一指我的頭頂:“那你咋不戴帽子?”
我笑了:“下次我們出來,我就戴帽子!”
小虎說:“不許騙人?!?/p>
我說:“騙人的是小狗!”
小虎笑了,在樹林里跑著跑著,他就噗通一聲,滑倒了。我過去要抱他,可他一骨碌,就滾遠。這孩子,故意摔倒的。
小孩子,就喜歡自然界的東西。
我看到蘇平騎著電瓶車來上班。她今天穿得多,穿了厚款的羽絨服,手上戴了棉手套,羽絨服的帽子外面,還圍著一條圍脖。
蘇平看到我和小虎,她停下車子,驚訝地打量小虎:“誰家孩子?”
小虎認真地說:“我是我家的孩子!”
小虎的話,把蘇平逗樂。
我告訴蘇平,這是大哥的孫子。
手機鬧鐘響了,還沒等我張羅回家,小虎就說:“時間到,回家吧。明天再出來玩。”
明天,小虎就跟著他的爸爸去北京,后天這個時間,可能他已經飛到國外。
我和蘇平邊走邊說話,小虎跑前跑后,他看蘇平的電瓶車挺好。我把他抱起來,放到電瓶車的后座上。
蘇平上午跟德子去了市場監督管理局,把準備的材料交了上去。一些材料準備得不充分,蘇平和德子又回去取。
蘇平說:“德子覺得事情不好辦,認為辦事員是故意為難我們。我就給你打電話??蓻]成想,電話打不通,沒辦法,我就給沈哥打電話。”
蘇平給老沈打電話,我一點不生氣。蘇平跟老沈是純潔的友誼。她跟小霞不同,小霞總有點別的東西。
我想知道老沈跟蘇平說什么,可我又不能著急地,等蘇平自己說。
沒想到,蘇平卻不說了,她低頭看到小虎臉蛋凍紅,她解下自己的圍脖,給小虎圍在脖子上。
我把圍脖又往小虎的鼻子上拽了拽,就露出他兩只眼睛。
這孩子笑著說:“姨奶,我被裝進圓筒里了,就露出兩只眼睛?!?/p>
我等了半天,蘇平也沒說老沈。我只好問:“你給沈哥打電話,他說什么了?”
蘇平說:“啊,剛才說到這兒了?沈哥說,是正常程序,他又幫了我打了電話。他有認識人,人家特意到窗口給詢問了一下,說就差幾個材料,送去之后,等著審核就行??珊唵瘟?,我以為很難呢?!?/p>
我說:“都是我們自己把事情想得復雜,真正去做的時候,并不難?!?/p>
蘇平說:“可不是,就是自己嚇唬自己?!?/p>
我倆都笑起來。
蘇平忽然看著我,笑著問:“你和沈哥是不是生氣了?”
我跟蘇平沒什么隱瞞的:“你怎么知道呢?”
蘇平笑了:“我給沈哥打電話,我說給紅姐打電話,她關機,我才給你打的。我說沈哥,你知不知道紅姐為啥關機了?”
我笑了:“他說啥了?”
蘇平說:“沈哥說,你紅姐跟我生氣關機的,她現在還沒開機?我打一晚上電話,都沒打過去?!?/p>
我說:“小平,你別聽他瞎白話,他頂多給我打兩個電話,今天我都開機一天,也沒看到他打來一個電話。”
蘇平歪頭笑著問我:“你倆因為啥生氣?”
我低頭看了一眼車后座上的小虎,這孩子太小,不會學話,我就把昨晚的事情,跟小平說了一遍。
我說:“小平,你說有這樣的人嗎?”
蘇平在雪地里快步地走著,雪在她的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叫聲。
就這么一會兒,雪在地面上,已經積了一層,大地鋪上了潔白的地毯,好看極了。
蘇平扭頭沖我笑:“沈哥就這一個缺點,要是跟德子比,比德子好多了,德子最少有三個缺點?!?/p>
我說:“德子的三個缺點加起來,可能也沒有沈哥的一個缺點恨人!”
蘇平說:“你以前都幫我出主意了,這回我給你出個主意。”
呀,小平厲害了,可以給我出主意。
蘇平說:“以后你凡是在二哥家干活的事兒,一個字都不跟沈哥說,沈哥就沒法跟大哥匯報。”
我苦笑:“我也知道這個辦法,問題是我控制不住。我心里有話,不說難受。再說,我跟沈哥都好到這樣,我就差家里的存折密碼沒告訴他,剩下的,四十年前的歷史都告訴他了,無話不談。”
蘇平眼睛一亮:“你就把二哥家的工作,當成你的存折密碼,每次跟沈哥聊天,你把二哥家的事兒都鎖在保險箱,這不就行了嗎?”
蘇平把圍脖給了小虎戴了,圓圓的臉蛋凍得通紅,幾顆小米粒一樣的雀斑可愛地點綴在她的側臉上,顯得她淳樸又善良,還有點幽默和小機靈。
我說:“行啊,小平,你這個想法好。對,以后我就把許家的事情,鎖在保險箱,只要跟沈哥說話,我就這么干!”
的確如此,人無完人,我跟老沈比,我的缺點是六,優點是四。老沈優點是九,缺點是一。
這樣的人已經難找,我見好就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