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回到家里，習慣性地到西屋客廳抽煙，發現地上散亂著扔著一些臟衣服，都是他的。

靜安為了唱歌，竟然連他的衣服都不給洗了，娶這樣的媳婦，有啥用？

九光煩躁不安地回到臥室，躺在床上，用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沒有安裝有線，只有本市一個臺，新聞里又開始播放歌手大賽的事，看到靜安上臺領獎，他心情越發不舒服。

這時候，門開了，九光他媽李雅嫻走了進來，看到屋里都是煙，抱怨地說：“你能不能少抽點煙？別跟你爸學得成了大煙槍！”

九光沒說話，還是默默地抽煙，臊眉耷眼的。

李雅嫻看了一眼電視，看到電視里出現靜安的鏡頭，她嘴一撇，陰陽怪氣地說：“你媳婦現在成紅人了，天天上電視，哎呀，這個浪張啊，一天還換一件旗袍。

“那旗袍也太瘦了，把胸脯和屁股蛋子都勒出來了，現在賣衣服的可真是的，這種丟人現眼的衣服，也能掛出來賣？”

九光正鬧心呢，不愿意聽這些話。

“媽，那旗袍都是我丈母娘用過去的衣服改的，改成旗袍。”

李雅嫻說：“你丈母娘也是的，老不正經，給閨女縫這樣的衣服？靜安都跟她媽學壞了。”

九光腦子里亂糟糟的，沒一件好事，他忍不住沖他媽發火：

“你讓我歇一會兒行不行？我明天還要起早出車呢！”

李雅嫻見兒子懟她，她也生氣了。

“你呀，就傻吧，不早點管住她，這媳婦就得飛嘍！”

這天夜里，靜安睡不著了，她對自己的婚姻，再一次重新審視。

最初，她被九光的一副英俊瀟灑的模樣吸引了，喜歡上了九光。那時候，九光就不愛說話，靜安以為九光這是深沉。

可結婚后她才漸漸地發現，九光不是深沉，是真的沒話。

九光腦子里除了生意經，沒有多少其他東西，他不看書，他也不學習，他的所有認知，都是沿襲了他父親那一套。

那一套是錯誤的，但九光不加批判地全盤吸收，那她跟九光對陣，就是跟九光父子對陣。

婆婆雖然被公公打壓了半輩子，但婆婆腦子里只有丈夫和兒女，勢必不會幫助靜安。

也就是說，靜安和九光一旦發生矛盾，其實就是靜安和婆家整個家庭發生矛盾。

只要夫妻二人吵架，婆家是沒人幫她說一句話的。

大姑姐雖然明白事理，但大姑姐不愿意回娘家摻和這些事。

大姑姐每次反駁她父親的話，沒有任何力量，因為家里沒人聲援她，她都被父親罵走了。

這樣的婆家，自己當初是閉著眼睛走入婚姻里的嗎？

人這一輩子，如果只允許后悔一件事，靜安最后悔的事，就是結婚，嫁給了九光。

她年少時太天真了，以為愛情就能撐起婚姻的全部，結婚后才發現，九光完全不是談戀愛時候的樣子。

他天天想當帝王，讓妻子像奴隸一樣伺候他，給他洗衣做飯，給他懷孕生孩子，陪他上床，稍有反駁，大嘴巴烀你！

這樣的九光，靜安心里對他沒有一點崇拜了，相反，對他生了厭煩之心。

沒有馬上離婚，是因為三個證件還沒到手。也因為，她心里還對九光有點感情。

雖然不喜歡九光身上的種種缺點，但是，靜安心里還是無法全部將這個男人摘除。

也許，她習慣了有九光的生活吧。

也許，她還不夠勇敢和果斷。

第二天上班，靜安一到熱處理，就聽到周圍響起一片掌聲。

靜安看到她的工友們，一個個地向她笑著，起勁地鼓掌。

小斌子說：“靜安姐，大家都知道你得了季軍，等晚上下班，主任要請你吃飯，大家給你慶賀一下！”

靜安笑了，工友們是真心實意地替靜安高興。

李宏偉還從夾克兜里掏出一些瓶瓶罐罐，是汽水。

有人說：“主任，你把你老姑夫的汽水偷來了？咋沒多偷來幾瓶？”

晚上下班，大家騎著自行車去了飯店。

靜安的自行車，第二天她去小禮堂門前找，竟然找到了。

自行車安靜地靠在一棵筆直的白楊樹下，在等待靜安呢。

大家坐在一桌，熱熱鬧鬧的，點了一桌子酒菜。

身后，忽然有人叫靜安的名字。靜安一回頭，看到劉艷華，高興的尖叫起來。

劉艷華一下子抱住靜安，興奮地嚷：“哎呀，靜安呢，你太給我們工友掙臉了！你獲獎了！你太厲害了！”

大家坐下吃飯，眾人紛紛向靜安敬酒，祝賀她獲獎了。

靜安看到酒，害怕了，連忙說：“我不能喝酒，喝酒影響嗓子，我該不能唱歌了。”

工友們卻不放過她，非讓她喝一點酒。李宏偉就伸手拿走靜安面前的杯子：“我替她喝酒，還不行嗎？”

李宏偉仰頭喝掉酒。

眾人又開始起哄：“李主任，你憑啥替靜安喝酒？”

李宏偉嘴皮子利索：“我是靜安的主任，她嗓子要是喝壞了，不能唱歌，那不僅是咱們車間的損失，也是咱們廠子的損失啊！那不僅是咱們廠子的損失，也是咱們整個城市的損失！”

眾人還不放過李宏偉，有人說：“李主任，你要是替靜安喝，那你是男的，就不能喝一杯，得喝兩杯。”

有人已經給李宏偉面前的酒杯倒上酒了。

李宏偉說：“你們這不是欺負人嗎？非要把我灌醉，明天我不能上班，你們好逃班，是不是？”

大家不管那個，酒桌上沒大小，李宏偉連著兩次喝了兩杯酒，有點撐不住了：“再這樣，我真喝多了。”

劉艷華伸手把李宏偉面前的杯子端走，一仰脖子，把酒喝干了，對眾人說：“別欺負我小哥，他還有我這個妹妹呢！”

大家開始起哄，笑做一團。

劉艷華喝多了，小斌子自告奮勇去送劉艷華。李宏偉去送靜安。

兩人推著自行車，在暗夜的街道里，緩步前行。

路燈雖然暗淡，但兩人心里都有光，都有自己的目標。

李宏偉說：“靜安，我現在學習呢，要不然，被你落下了。”

靜安好奇地問：“小哥，你學什么？”

李宏偉說：“你小哥我要動真格的，要考函授——田小雨的爸爸跟我說的，讓我要學習，說文憑很重要，今后提干文憑是重要的一項。”

靜安也把在酒桌上碰到田局長的事情，跟李宏偉說了。

李宏偉笑了：“那你的工作真可能要調換了——”

李宏偉把靜安送到她娘家的門前，一雙眼睛看著靜安：“你說我想起什么來了？”

靜安看著小哥，猜不到：“你想起什么？”

李宏偉笑著說：“我想起你結婚前一天，我爸在你家幫忙做飯，我來幫我爸，看到你和九光在門口親嘴——”

靜安用力地推了李宏偉一下：“你這么煩人呢，什么都看。”

李宏偉笑著說：“你知道我當時咋想的嗎？”

靜安仰頭，忍不住問：“咋想的？”

李宏偉說：“一輩子也不告訴你！”

靜安氣笑了。

李宏偉走的時候，靜安想起一件事，叫住李宏偉。

她說：“小哥，我找到那個寫著喝熱水不好的書了，不是書，是日歷——”

靜安從兜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是從日歷上撕下來的一頁。

靜安昨晚洗衣服的時候，看到日歷牌，猛然想起來，她看到的喝燙嘴的熱水會引起喉癌的那些字，是在日歷上看到的。

她馬上翻找，終于找到了。

翌日，靜安去上班，在更衣箱換衣服的時候，看到李宏偉的更衣箱上，用大米飯粒貼著一張日歷。

靜安忍不住笑了，但是，她臉上的笑容笑到一半，就消失了。因為她想起九光來了——

昨晚，她翻找日歷的時候，還翻到一頁日歷，上面寫著抽煙會導致肺癌，她撕下來，交給九光。

九光嘲諷地說：“你就照書本過日子啊？”九光把那頁日歷團成一個球，嗖地一聲，扔到墻角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