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靜安是早班，下班回家，她弄了一些吃的，想著下午去醫(yī)院檢查一下。

飯后，她困倦極了，躺在沙發(fā)上，竟然一下子睡到下午三點。她趕緊騎車去醫(yī)院。

騎到馬路上，忽然發(fā)現(xiàn)紛紛揚揚的白色花朵，從天而降，在身前身后慢悠悠地飄著。

白色的花朵是涼的，落在臉上，落在頭發(fā)上，無聲的飄落。

整個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靜下來。到處是白色的小花，靜靜地在空中翩然起舞。

這是1993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喜歡雪的靜安，心里瞬間就安靜了，她仿佛聽到雪落在樹杈上，麻雀拍著翅膀飛走的聲音。

東北小城，過了11月，一天冷似一天，空中看不到其他顏色，都是灰撲撲的，樹木早就干枯發(fā)黃，掉光了，樹干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除了麻雀，看不到其他的鳥。麻雀的叫聲也似乎暗啞，聽得不真切。

但冬天有冬天的靜美，無聲的雪花，為小城披上一件白絨絨的斗篷。肅穆，安靜。

到了醫(yī)院，大廳里有些暗，大概是外面下雪的緣故吧。一盞黃昏的吊燈在大廳里側亮著，燈光照不到太遠。

掛號處排著一支長隊，靜安站在隊尾，心里有點忐忑，不知道肚子里的胎兒會不會有什么說道兒。

前面掛號的隊伍往前走了一下，是排在前面的一個人，掛完號了。那個人拿著票子，低著頭，從靜安身邊擦肩而過，忽然回頭，看著靜安，一雙眼睛帶著笑。

“咦，在這兒也能碰到你？”

竟然是李宏偉。

靜安笑：“小哥，到醫(yī)院都能碰到你，你怎么了？”

李宏偉反問靜安：“你來醫(yī)院干嘛？”

靜安的手按在肚子上：“我肚子不太舒服，來看看。你呢？”

李宏偉沒說話，抬起右腳，把褲腿往上拽，露出右腳踝。

靜安看到李宏偉的右腳脖顏色深了一塊，好像還有膿水。

靜安嚇了一跳：“小哥，你腳脖子咋地了？”

李宏偉齜牙咧嘴：“我爸最近跑長途呢，從大連往咱們家販運海魚，星期天我?guī)臀野秩パ毫艘惶素洠谕饷嬲镜臅r間長，沒想到腳脖子凍壞。”

李宏偉撂下褲管。“一開始我也沒太在意，這幾天越來越刺癢，一撓就化膿，我爸讓我趕緊來看看，說嚴重了就要截肢。”

靜安嚇壞了：“小哥，這么嚴重啊，會截肢？”她想象著李宏偉缺一只腳，會多么可憐。

李宏偉忽然笑：“我逗你玩呢，你可真容易騙。”

靜安真生氣，瞪了李宏偉一眼：“你太膈應人，嚇唬我干啥？”

李宏偉看著靜安一個勁地笑，也不說話。

靜安催促他：“你快去看病吧，時候不早了。”

李宏偉說：“你自己來的？外面下雪了，咋不讓你對象陪你來？”

靜安一想到九光昨晚說的那些難聽話，她心情就不好。

“九光忙著賣水果呢，我自己也行，你快去吧。”

李宏偉沒再說什么，匆匆地上了二樓。

靜安掛完號，也去了二樓。

婦科在二樓的走廊盡頭，她敲開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胖胖的女醫(yī)生，臉上的笑容很和藹。

女醫(yī)生詢問靜安：“怎么了？”

靜安坐在醫(yī)生對面的椅子上：“我懷孕四個月，這兩天肚子總是往下墜，我老想上廁所，我害怕，怕胎兒——”

醫(yī)生站起身：“不用怕，我給你檢查一下。”

醫(yī)生領著靜安，去了里面一個掛著門簾子的屋，那是個檢查室。

醫(yī)生讓靜安除掉衣物，爬到一個高床上平躺。她戴上手套，轉身要給靜安做檢查，卻發(fā)現(xiàn)靜安還愣怔地站在原地。

醫(yī)生不解地看著靜安：“怎么了？”

靜安不好意思，她除了去澡堂子，還從來沒在九光以外的人面前脫掉衣物。

女醫(yī)生看透了靜安的心思，輕聲細語：“這里就我一個人，別有那么多顧慮，將來你生孩子還要過一關呢，姑娘，結婚了，你就得放開點，粗粗啦啦地活著，別那么敏感。太敏感，你受的罪就多。”

女醫(yī)生簡單的幾句話，讓靜安鼻子一酸，眼淚含滿了眼眶。

靜安把褲子疊好，搭在一旁的椅子背上。躺在鐵床上，后背很涼。聽著女醫(yī)生在器械盤子里拿器械，那器械發(fā)出金屬的碰撞聲。

靜安瑟瑟發(fā)抖，不知道是因為檢查室涼，還是因為她害怕。懷孕了，女人就要經(jīng)歷這些難為情的時刻嗎？

很多東西她不懂，她心里承受不了。

女醫(yī)生安慰靜安：“你要放松，要學著要滿不在乎地生活，要是你事事都在意，那你活得多難——”

靜安噼里啪啦地掉眼淚，檢查完，她哭得像個淚人。

靜安穿好衣服，走到外面的辦公室。

她忽然問了醫(yī)生一句話：“以前我不這么敏感，可結婚后，我總是擔心掙不到錢，將來孩子跟著我們受窮，我還擔心，生個豁嘴的或者沒有手的孩子——”

女醫(yī)生笑了：“你是心理作用，太焦慮。別怕，這是懷孕導致的，讓你可能有時候情緒低落，甚至哭——”

靜安的眼淚又掉落下來。“我對象總說我矯情，較真兒，可我就是覺得那是個事兒——”

女醫(yī)生淡淡地回應：“我剛才不是告訴你了，把心放寬，別什么都在意！你對象呢？讓他進來，我有話叮囑他。”

一想到九光不愿意陪她來檢查，靜安垂下目光：“我自己來的。”

女醫(yī)生不悅：“這雪天你自己來的？你可真膽大，萬一摔倒呢？你們年輕人呢，可真不當心。”

靜安垂下目光，訥訥地問：“醫(yī)生，那我肚子往下墜是怎么回事？胎兒沒事兒吧？”

醫(yī)生說：“你們夫妻是不是經(jīng)常到一起？”

靜安的臉刷地紅了：“我不讓，他非要做。”

醫(yī)生忍不住笑：“兩口子，能不讓他做嗎？結婚了，這事女人就說了不算。做也可以……要注意衛(wèi)生……”

靜安連忙點頭。

醫(yī)生又問：“你最近吃沒吃冷飲？”

靜安老實地回答：“吃凍梨了。”

女醫(yī)生氣笑：“記住，回去之后，不要再吃冷的東西，注意休息，別累著，家里的活兒讓男人多干點。還有，你要穿得暖和點，要是涼著，就容易出現(xiàn)這種情況。”

靜安點頭。女醫(yī)生叮囑她：“下月來檢查，一定讓你對象陪你一起來，我好好訓訓他。”

靜安笑了。女醫(yī)生給她留下美好的印象。

從辦公室出來，卻看到李宏偉坐在對面的長椅上，正瞪著眼睛望著靜安。見靜安出來，他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