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霞把妞妞放到嬰兒車里，她要到廚房來給妞妞做輔食。

老夫人坐在沙發上，看著平板，她在追一個電視劇。好像是最早一版的《紅樓夢》，我聽見陳曉旭飾演的林妹妹，那種弱弱的，又有韌性的聲音。

老夫人看到小霞要把嬰兒車推到廚房門口，她就說：“小霞，把妞妞放我這里，你去廚房給她整吃的吧。”

小霞想拒絕，猶豫一下，還是把妞妞推到老夫人身邊，叮囑：“大娘，你不能抱妞妞，看把她抱摔了。妞妞要是爬起來，你叫我。”

老夫人的手臂洗衣服都沒有力量，別說抱妞妞。但她卻總想把妞妞抱到懷里親近。

老夫人不看電視劇了，她趴在嬰兒車上，伸著左手到妞妞的頭上，逗弄著妞妞：“孫女，大孫女，看見奶奶了嗎？”

小霞把嬰兒車擺放的姿勢不對，她把妞妞頭頂的方向，推到老夫人身邊，老夫人在嬰兒車上逗弄妞妞，妞妞仰頭看著奶奶很費勁，妞妞就手蹬腳刨，一骨碌翻過身，一手抓著嬰兒車的欄桿，忽忽悠悠地站了起來。

老夫人嚇壞了，趕緊去扶著妞妞。

妞妞膽子大，她一手扶著欄桿，兩只小胖腳丫就嘗試著邁步，要往老夫人身邊走。

我也嚇壞了，妞妞要是摔倒，那就一頭磕在嬰兒車的護欄上，非磕壞了臉不可。

我急忙喊：“小霞，快去扶妞妞。”

小霞正向廚房走來，她背對著客廳里的妞妞和老夫人，她看不到緊張的一幕。聽我不是好動靜地叫她，她急忙回身，趕緊向嬰兒車跑。

妞妞沒摔倒，她的一只手，一直緊緊地攥著圍欄，倒是把老夫人嚇壞了，她著急去扶著小孫女，她從沙發上滑了下來。

小霞生氣地對老夫人說：“我不是告訴你嗎？別抱妞妞！別抱妞妞！你要是抱妞妞，不僅你摔倒，也會把妞妞摔壞。”

老夫人嘆口氣：“我沒抱妞妞，我就是跟妞妞搭搭話。”

小霞板著臉說：“我還是自己看著妞妞吧，大娘，你也自己照顧自己，別再添亂了。”

老夫人不高興地說：“我咋就是添亂了？”

小霞板著臉：“你這還不是添亂？你要是不逗妞妞，妞妞能站起來嗎？”

我從廚房趕到客廳：“小霞，行了，別說了，大娘也是要照顧孫女。”

老夫人此時已經坐在沙發上。

我說：“大娘，有沒有傷到？”

老夫人搖搖頭，一臉的沮喪，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兩只眼睛也無精打采。

蘇平今天來得早，她已經收拾完房間的衛生，在地下室洗好了衣服。

她抱著一盆衣服，要到二樓去晾曬。

我到廚房摘菜做飯。

小霞正在剝蝦，妞妞在旁邊的嬰兒車里，一手攥著嬰兒車的欄桿，又站了起來。

妞妞膽子越來越大，她站起來之后，腦袋還左右轉動，兩只黑眼睛滴溜溜地轉動，她把握不好平衡，身子前后晃動，又要摔倒。

小霞急忙扶住她：“妞妞，你長大了，能作人了，我要是一眼沒照顧到，你就得摔倒。”

妞妞嘴里啊啊地跟小霞搭話，不知道她說的是什么意思。

我在旁邊做菜。冰柜里，前幾天大嫂拿來的蝦還沒有吃完，我就把蝦拿出來，放到盆子里解凍。

吧臺的臺歷上，寫著肉絲炒西蘭花，旁邊加上少放鹽，我想，許夫人可能想給妞妞吃一點這個菜，所以讓我少放鹽。

臺歷上還寫著雞蛋炒白玉菇，再加上水煮大蝦，排骨燉豆角。

每天早晨，老夫人都把豆角掐掉筋，放到小盆里。我到廚房之后，直接洗豆角。老夫人總想做點事情，想讓自己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妞妞站了一會兒，許是累了，小霞就抱起妞妞，等待蝦肉蒸熟。

小霞看著我做飯，忽然說：“聽二哥二嫂說，你和沈哥要買房子？”

我不想跟小霞談房子，怕刺激她。

小霞最想買房子，也是最早張羅買房子的人，結果，許先生給岳父岳母的房子買完了，老沈也要買房子。

小霞的房子，連個影子還沒看到。

小霞見我沉吟，沒有馬上回答她。她嘴一撇：“這事你還瞞著我？”

我笑了：“瞞著你干嘛，我們買房子跟你也沒關系，有什么瞞著，不瞞著的？”

小霞說：“那沈哥給你買房子，你回來也沒說啊？”

我心里話，說不說，跟你有毛線關系？太把自己當回事。

我說：“還沒賣呢，我和沈哥就是看看房子。沒交款，那算啥買房子房本沒到手，沒有搬家住到房子里，都不算買房子。”

我的話，可能無意之間觸動了小霞的心事。

小霞嘆口氣，酸溜溜地說：“你命可真好，攤上沈哥那么實誠的人。你們買多大平的房子？我聽二哥說，你不打算買85平，嫌小？”

小霞聽許先生談到我對購買房子的看法，她肯定聽得不全，才會有此一問。

我說：“我不是嫌小，我是嫌大。我覺得85平的房子，兩個人住太大了，69平的就挺好。”

小霞呦了一聲，拉長音調：“沈哥要買85平的，你反倒不同意，你要買69平的？”

我點頭：“嗯吶，我就喜歡小房子——”

小霞嘖嘖了兩聲，上下打量我兩眼：“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瞪了小霞一眼：“你才有病！”

小霞說：“你要是沒病的話，那你就是虎！沈哥上趕著給你買85平的房子，你嫌大，要小的。這世上還有嫌房子大的人？”

我淡淡地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小房子安穩，大房子太曠——”

小霞沒等我把話說完，她就不屑一顧地：“你要是沒病，又不是虎，那你就是裝！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嫌房子大的！”

我本來不想跟小霞掰扯，兩個人三觀不合，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一樣，聊天總是不在一個頻道，跟她解釋，特別累。

我們說的事情好像是一個事，很多時候，是兩個事。所以，我解釋，她也未必聽明白。

不過，看著小霞嘲諷的目光，我有給小霞普及一下知識點的必要。

我說：“小霞，我給你說說小房子的好處。第一，冬天的取暖費少。第二，打掃房間的時間少。

“第三，房子小，就不會一個勁地往家買東西。這減少了浪費，兜里的錢就會越攢越多。

“第四，小房子聚財，聚光，聚人氣，住在小房子里，會有一種踏實的殷實感。尤其上了年紀的人，住在小房子里會心安，挺不起大房子。”

我還想說，大房子也吸人氣。但我沒說，說了她也不懂。她看不見的東西，她不會懂的。

小霞說：“紅姐，你可拉倒吧，你說的這些都是啥呀？大房子的好處可多了，要是買三室一廳，我女兒和我媽，將來都能搬來一起住。”

我說：“祖孫三代住在一起，要想家庭和美，一靠人品，二靠運氣。”

我看著小霞，心里說，你的人品不怎么樣，你的運氣也不怎么著，你這樣的人品和運氣，還要跟女兒和媽媽住在一個屋檐下，那不得成天吵架？

再大的房子有什么用？房間里都是怨氣，不生病才怪呢。

小霞嘴一撇：“我人品咋地啊？到哪兒都說得出。我運氣也不錯。我工資是你的兩倍。

“再說了，大房子住著多敞亮，有啥不高興的事情，一看見通透的大陽臺，大客廳，啥煩心事都沒了。”

小霞的話我可不服氣：“豪宅里的勾心斗角還少嗎？古代后宮更寬綽，互相傾軋，你死我活，更嚇人。”

小霞說：“大房子住著也牛啊，親戚朋友一聽，買了85平的房子，多有面兒！”

小霞蒸的蝦肉差不多熟了，她關閉了灶火。

我也把白玉菇摘好，放到燒開的水里焯了一分鐘。

我說：“面子值幾個錢？到時候貸款買的房子，月月還房貸，累個半死，不值當。再說了，房子小，花錢也少，房子大，還房貸也多——”

我看著小霞，忽然心里一個惡的念頭陡然升起。

我說：“你當初買房子，要是買個小點的，30平的房子，老白有可能痛快地給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