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站在大廳門口,臉色黯然地看著大廳里的一切,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許先生對趙老師說:“媽,別生氣了,你坐下歇一會兒,妞妞的事我來處理。”
趙老師想說什么,但既然姑爺已經這么說了,她也不好再繼續責備佩華,只好氣哼哼地坐在沙發上。
許先生又對佩華說:“上樓拿個尿不濕,給妞妞換上?!?/p>
佩華什么也沒有說,昂著頭,挺直了脊背,上樓去了。
佩華一上樓,趙老師就說:“海生,你咋不好好訓訓她呢?她偷著打妞妞,她心里不健康——”
許先生連忙沖趙老師打了個手勢,似乎是不想讓趙老師繼續說下去。隨后,他用只有趙老師才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地說了兩句什么。
我在廚房摘菜,許家的廚房是開放式的,客廳里的一切我都看得見,包括老夫人的房間。
老夫人的房間總是開著門,老人家耳朵背,她怕家人叫她她聽不見,就開著門。
許夫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懷里抱著妞妞喂著,妞妞已經不哭了。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過去,把助步器上搭著的一條毛巾遞給許夫人。許夫人接過毛巾,輕輕地抹著妞妞的頭發。
看來妞妞哭了一腦袋的汗。許夫人把毛巾放到旁邊的茶桌上,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妞妞臉上的那道傷疤。
客廳里,趙老師聽了許先生的話,臉上呈現一種驚詫的表情,兩個渾圓的肩頭垂了下去,腰桿也塌了一塊,整個人的氣勢頓時矮了一截。
這時候,許先生坐在沙發上低聲地說著什么。一旁的大叔頻頻地點頭。
趙老師這個人遇到事情,總是把事情往壞處想,總是把別人往壞處想,總覺得別人是在針對她。
人性的惡與善,在和平年代,在沒有競爭的雙方之間,善意會呈現得更多,惡意會藏在陰影里。
每個人,包括趙老師,包括許先生和許夫人,包括老夫人和我,心里不僅有善意,也都是有惡意的。
善與惡并存,好與壞同在,黑暗與光明交替,只不過,我們終其一生,就是要學會把惡意壓在心底,用善意寬容地對待親人和朋友,甚至是對待每一個人。
趙老師是一位執教多年的老師,我想,她年輕時候也許不是這樣的,前半生她經歷了許多惡意的對待,讓她對陌生人產生一種本能的抗拒,讓她不敢相信陌生人。缺乏信任的人,往往內心不夠強大。
門口站著的蘇平已經去地下室洗衣服。她出來進去好幾趟,也沒有跟我說話。
許夫人在老夫人的房間里叫了我一聲,我就從廚房走出來,走進老夫人的房間:“小娟,叫我啥事?”
許夫人說:“洗點水果,給我媽送去?!?/p>
我剛要轉身走開,又被許夫人叫?。骸凹t姐,你再洗點水果,送到樓上佩華的房間。”
我點點頭,并沒有馬上離開。我看到妞妞的左臉上有一道從眼角一直抓到耳朵尖的傷痕,抓出血印了。
直覺上這道傷痕是妞妞自己抓的,再說佩華是個有愛心的月嫂,她很有理智,前一陣子她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都沒有影響她照看妞妞。
說明她是一個在工作里不會摻雜個人情緒的人,她是一個具有專業素養的人。被趙老師冤枉,她才更難過吧。
我洗了一些杏和油桃,又洗了一些櫻桃和草莓,分裝在三個果盤里,給老夫人的房間送去一盤,給客廳的趙老師和大叔、許先生送去一盤。
又把一盤水果端到樓上佩華的房間。
佩華的房門虛掩著,佩華在房間里整理妞妞的床鋪,她穿著一套長衣長褲,都是普通的面料。
但她身材勻稱,穿著這套衣服,讓她顯得干凈利索,又因為衣服里包裹著一副圓潤的凹凸有致的身體。
這讓佩華看起來有一種溫潤的感覺。尤其是佩華的背影和側面,帶有弧線的輪廓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美感。
佩華把妞妞需要洗的衣物放到一個藍色的盆子里,隨后,她又拿起抹布,抹著窗臺,整個人的情緒似乎沒有被趙老師影響。
我輕輕地敲敲門,叫了一聲:“佩華——”
佩華轉頭,看到我,又看到我手里的水果,臉上竟然浮現一絲笑意。她說:“謝謝你?!?/p>
我把水果放到桌子上:“小娟讓我給你端來的?!?/p>
佩華說:“我一會下去送尿不濕。”
我想了想,說:“攝像頭真的壞了?”
佩華低聲地說:“壞什么壞?剛搬進來,這才使用幾天啊,能壞嗎?”
???我驚訝了,懵懂地問佩華:“那你二哥咋說壞了呢?”
佩華說:“二哥多聰明啊,手機上就能查看樓上的錄像,他偏要上樓來看,就是擔心錄像里什么也沒錄到,怕她岳母面子上過不去,他才假裝上樓一趟,又說攝像頭壞了——”
佩華邊說,邊笑。
我說:“啊,我明白了,他是為了給他岳母面子。佩華,被冤枉了你還能笑出來,你不生氣了?”
佩華淡淡地說:“生啥氣?我干了好幾年的月嫂,啥雇主沒見過,許家算是不錯的人家,趙老師也沒啥惡意,她就總是不相信人。”
佩華拿起一個櫻桃吃了,把另一個櫻桃遞給我。她吃了一口櫻桃,臉上酸得抽抽了一下,忽然抬頭問我:“姐,你給二嫂拿櫻桃吃了?”
我說:“啊,剛送去一盤?!?/p>
佩華說:“產婦三個月之內不能吃酸的,傷害牙齒?!?/p>
佩華說著,連忙拿了一個尿不濕,手里又抱著一盆妞妞要洗的衣物,匆匆下樓。
哦,要是我年輕時候也請個月嫂照顧我月子,我的牙齒也不至于這么爛吧?
年輕時候我太任性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忽略了對牙齒的保護。
佩華下樓徑直去了許夫人的房間:“二嫂,別吃櫻桃,櫻桃現在不甜,太酸了,對你牙齒不好,三個月后再吃吧?!?/p>
妞妞已經吃完了,張著兩只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揮動著。
許夫人嘴角噙著笑,看著佩華,說:“不生我媽氣了?”
佩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伸手從許夫人懷里接過妞妞,給妞妞拍嗝。
她對許夫人說:“大嬸也是擔心咱們妞妞,再說了,二嫂,我也有責任,我看護妞妞,沒看護好。上午大嬸給妞妞剪指甲,我就想著等一會兒我給妞妞磨磨手指甲,但我后來活兒一多,就把這事忘了?!?/p>
許夫人輕聲地說:“我媽更年期做下嘮叨病了,你別往心里去就好?!?/p>
佩華給妞妞換了干凈的尿不濕:“二嫂,一會兒我給妞妞做個手套,免得她胡亂抓臉,再抓傷了?!?/p>
老夫人說:“小華呀,我給妞妞縫手套,你一天也夠累的了?!?/p>
老夫人之前也繃著臉,不高興佩華沒照顧好孫女。不過,許夫人一定向她解釋了,是妞妞自己抓傷了臉。所以,老夫人再看佩華的時候,又是一臉笑容了。
許夫人又對我說:“水果你和蘇平也要吃,別客氣,要不我買回來那么多,不吃該爛掉了。你給蘇平也送去點水果?!?/p>
許夫人讓我特意到地下室給蘇平送水果,我就又洗了一些水果,端到地下室。只見蘇平正在洗衣房洗衣服呢。
老夫人的衣服以前是兩三天一洗,現在是一天一洗,老人家總是擔心自己有老人味,怕兒子兒媳婦不喜歡。
蘇平看到我端著水果去了,她靦腆地笑了,眼神卻有點躲著我。
我說:“歇一會兒吧,這點活兒不用那么著急,你二嫂讓我給你送的水果,給你壓壓驚?!?/p>
后面這句話是我添的,我覺得蘇平有點被趙老師埋怨佩華的氣勢給驚嚇了。
蘇平跟我走出洗衣房,并關上洗衣房的門,把洗衣機轉動的聲音都關在了房間里。
我們倆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吃水果。蘇平心有余悸地說:“趙老師好像要把華姐吃了,我有點害怕——”
我說:“你怕啥?”
蘇平臉上掠過不自然的表情,她蠕動著嘴唇,訥訥地說:“紅姐,我是怕——將來我看護妞妞,萬一啥事沒做好,把妞妞磕了碰了,他們還不得這么訓我呀?”
我看著蘇平:“不會的,你只要盡心盡力地看好孩子,沒人會怪你——”
蘇平卻躲開我的目光,她垂下眼睫毛,目光盯著手里紅艷艷的櫻桃,說:“我中午跟德子說了,說我還想在許家做保姆,德子沒說啥,他說你要是喜歡干,你就繼續干。后來他知道我要給老許家看孩子,他替我擔心,他覺得看孩子責任重大——”
蘇平抬起目光,看向我:“德子說,以前他不讓我去做保姆,就是擔心我,他說我太老實,擔心雇主給我氣受。
“他也不希望我去照顧老人和孩子,他說這兩樣工作又累,責任又大。
“我和德子在廚房說話的時候,大爺刷手機,看到一個視頻,說一個老奶奶看著孩子,沒抱住孩子,孩子摔了,送到醫院也沒搶救過來——大家都擔心我,說給人家看孩子這個活,不好干。”
蘇平膽小,怯懦,她打了退堂鼓。
我說:“怕噎死還不吃飯了?”
我也明白許夫人讓我給蘇平送水果是什么意思,她就是想看看蘇平的想法。許夫人擔心膽小的蘇平不敢接受看孩子的活兒了。
我也不好再往深了勸說蘇平。說多了,萬一蘇平接了這單活兒,將來出點什么閃失,她會后悔的,她也會埋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