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已經(jīng)看到二姐來了，也看到地上擺著的一箱箱育嬰物品，她假裝沒看見，還在用手機(jī)跟大許先生聯(lián)絡(luò)。

她大著嗓門說：“到哪了？你們還沒從家里出來呢？你們也太磨蹭了。”

許先生見二姐夫沒來，詢問二姐。二姐說：“大祥那個大孝子回家給他媽買菜去了。”許先生提醒二姐，小聲地說：“還說大祥他媽，你讓媽聽見還不得挨揍啊？”

二姐一縮脖子，笑了，說：“大祥回我婆婆那了，給我婆婆買吃的去。關(guān)鍵時刻我算看明白了，他還是對他媽最好，對丈母娘就那么回事吧。”

許先生說：“我二姐夫要是不管他媽，他還是人嗎？你敢跟這樣的男人過日子嗎？將來遇到危險(xiǎn)，他也會把你撇開。”

二姐懟了許先生一杵子，說：“你們男人都向著男人說話。”

中午家宴的飯菜，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二姐走進(jìn)廚房，兩只眼睛撒摸了一下灶臺上的飯菜，說：“老妹，你做拔絲地瓜了嗎？”

拔絲地瓜不好做，我做得不好吃，但二姐就愛這口。

我說：“家里沒地瓜了。”

二姐說：“我下去看看樓下的菜店有沒有。”

二姐為了吃，她還是比較愿意干活的。二姐披著大衣下樓了。

這邊，老夫人已經(jīng)撐著助步器，來到廚房，查看我做的飯菜。她說：“你大哥他們快來了，小沈也來，大家熱熱鬧鬧地坐在一起，吃個團(tuán)圓飯。”

我問：“大哥大嫂到哪了？快到咱們小區(qū)了？”

老夫人說：“剛才已經(jīng)開車出門了，小沈開車快，馬上就到了，準(zhǔn)備開飯吧。對了，酒先燙上——”

許先生說：“喝紅酒吧，我大哥不能喝白酒。”

老夫人也沒有詢問大兒子為何不能喝白酒了。

許先生開了一瓶紅酒，倒在醒酒器里醒著。我這邊開始布置餐桌。把燉菜一樣樣地先擺在餐桌上，剩下的幾個炒菜，也開始點(diǎn)火開炒。

許先生很開心，雖然忽略了許夫人要他買的東西，他感到有點(diǎn)沮喪，但是畢竟二姐買回來了，他覺得沒什么可擔(dān)憂的了，哼著小曲兒，準(zhǔn)備酒杯。

他最近新學(xué)到了一首歌，他哼著：“我上山是虎，我下海是龍，我在人間是堂堂的大英雄。我揮手起雨，我舞動生風(fēng)——”

不知道許先生要干啥去，還要上天入地？

許先生正哼唱得來勁，手機(jī)響了。他接起手機(jī)，還一邊哼著歌，一邊說：“哥，你到樓下了，用不用到門口去迎接你？”

大許先生不知道在電話里說了什么，我正在炒菜，沒聽見一個字。

只是感覺這個電話似乎不太尋常，因?yàn)樵S先生臉色變了，他說：“公司呢？也都停下？好，我知道了，我通知下去。”

許先生在電話里發(fā)了幾個信息，他這頭正忙碌呢，二姐急匆匆地進(jìn)門了。

剛才她出門時，門沒關(guān)嚴(yán)。她進(jìn)門之后，氣喘吁吁地對許先生說：“海生，不好了，小區(qū)封了，小區(qū)門出不去了，一個人兒也出不去。

“都是站崗的工作人員，咋回事呀這是？我也出不去了，我回不了家，大祥可咋整啊？”

許先生說：“二姐，沒有你，我二姐夫活得更自在！”

二姐生氣地用拳頭捶許先生，說：“我不是開玩笑，我說的是真事兒！”

二姐的嗓門大，又驚慌失措，許夫人和老夫人都從房間里走出來。

老夫人急忙問：“老兒子，咋回事呀？梅子說小區(qū)封了？你大哥還沒來呢。”

許先生有些為難，最后只好說：“媽，我哥說了，好像是咱們小區(qū)發(fā)現(xiàn)一例患者，小區(qū)才管控了，不過，沒關(guān)系，都是居家隔離，咱們一家人都在一起，就是我大哥，工作人員不讓我大哥他們進(jìn)入小區(qū)了——”

我在一旁聽見，半天才明白咋回事。急忙問許先生：“二姐說小區(qū)出不去人了，那我呢？我得回家呀！”

我一邊說，一邊把手臂上的套袖往下摘，一邊往下解腰里的圍裙。

二姐安慰我說：“紅啊，別著急，出不去就出不去吧，我都沒著急，反正咱們在一起——”

我對二姐喊起來：“我不行啊，我得回家，家里有孩子呢，不能把孩子一個人扔到家里呀，那孩子不得餓死嗎？”

二姐狐疑地看著我：“我聽我媽說，你兒子不是都結(jié)婚了嗎？他不跟你在一起住嗎？”

我說：“我說的孩子不是我兒子，是我家大乖。要是我兒子，反倒不用我惦記，他自己能做吃喝。可是狗自己不會做吃喝啊，那我回不去，狗不得餓死嗎？”

一想到大乖會因?yàn)轲囸I而死亡，我的眼淚就下來了。

這個小家伙陪伴我快14年，這14年，也是我爬坡的14年，他每天依偎著我，陪伴著我，度過14年的寫作日月。

陪伴我哭泣，陪伴我歡笑，陪伴我度過抑郁，陪伴我迎來曙光，現(xiàn)在因?yàn)檫@件事，我被隔在許家，大乖會因此在家里被餓死，這我太受不了。

許先生見不得女人哭，急忙安慰我，說：“姐你別哭了，趕緊換衣服，我跟你一起出去，我認(rèn)識的人多，看能不能把你送出去。”

我換上我的外衣，登上鞋，匆匆地跟許家人告辭，就急忙跟著許先生下樓了。

可剛走出樓門，就被一個戴著口罩和袖標(biāo)的工作人員攔住了，他說：“不能出單元門，趕緊回去！”

我?guī)е抟魬┣笳f：“我家里有孩子，我不回去，孩子會餓死的。”

工作人員說：“你把情況說一下，我記下來，會找人幫你照顧。”

我半天沒說明白。許先生便代替我說，我家里是一只狗，沒人看護(hù)，會餓死的。

工作人員倒是認(rèn)真地聽著，最后說：“你有別的親人嗎，讓他們?nèi)フ疹櫣贰！?/p>

我說：“我獨(dú)居，必須回家！”

工作人員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說：“你要是把病毒帶出去，那事情可大了！”

許先生開始打電話，找熟人，但得到的反饋是，封控的小區(qū)，可能連一只螞蟻都爬不出來。怎么辦呢？

許先生讓我趕緊給我兒子打電話，他擔(dān)心再耽擱一會兒，我兒子的小區(qū)也封上。

我急忙給兒子打電話，兒子接了電話，說他們小區(qū)已經(jīng)封了，出不來。

完了，咋辦？大乖真要在家里餓死？

許先生說：“別著急，你給鄰居打電話，讓他們幫你看狗。”

我說：“鄰居沒有我家鑰匙，進(jìn)不去門——再說我家大乖不一定信任鄰居，別人給他的食物他不吃，這不得餓死嗎？”

我經(jīng)常帶著大乖到小區(qū)的一家小鋪給他買香腸。買了快14年了，我和小鋪一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家有地瓜酸菜都送我，可就這么好的關(guān)系，小鋪老板遞給我家大乖的香腸，大乖不要。

許先生忽然說：“我想到一個人，老沈，上次你陪我媽在醫(yī)院，不就是老沈幫你照看的小狗嗎？”

我也想起老沈，可我昨晚已經(jīng)跟他說分手，現(xiàn)在還求人家辦事？

許先生得知我的心思，他竟然笑起來：“這都啥時候了，你還在乎面子，要不然我給老沈打電話。”

我攔住許先生，說：“都分手了，沈哥還能幫我照顧狗嗎？”

許先生說：“老沈這人正直，別說前女友還是前妻，就是鄰居，甚至是陌生人，找他幫忙，他都二話不說就幫忙，他這人很仗義——”

沒別的辦法了，我再得瑟一會兒，我居住的小區(qū)要是也封了，老沈都進(jìn)不去。

我趕緊給老沈打電話：“沈哥，我想求你點(diǎn)事——”

老沈說：“你在大娘家吧？”

我哽咽著說：“嗯吶，我被隔在這里了，回不去家了——大乖一個人，可憐巴巴地在家——”

老沈說：“我知道了，我去把大乖接出來，你把鑰匙送出來。”

許先生已經(jīng)聽見老沈電話里說的話了，他急忙對門口的工作人員說：“我到小區(qū)門口送鑰匙行吧？”

工作人員鐵面無私，說：“不行。”

許先生兩只眼睛瞪起來，說：“送鑰匙都不行？就想看著我們家狗餓死啊？”

工作人員說：“回去找你們單元長，讓單元長出面，找到包保干部，再幫你把鑰匙送出去。”

我還想央求對方，許先生倒是沒有再猶豫，他讓我在門口等他，他自己騰騰地大步上樓，找單元長去了。

單元長，就是許家居住的這個單元的單元長。許先生很快下來了，對工作人員說：“單元長腿受傷了，打著石膏呢，下不了樓，咋辦？”

工作人員有點(diǎn)撓頭，最后說：“我給你們打電話聯(lián)系一下。”

我和許先生被堵在樓門口，不大一會兒，有個工作人員跑過來，拿走了我的鑰匙，代替我送到小區(qū)門口。

我和許先生回到樓上。老夫人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一見我回來了，又聽許先生說我走不了，她說：

“紅啊，你就住在我家吧，把大娘這里當(dāng)成家，大娘這里有吃有喝的，一個月兩個月，咱家都沒問題，你就消停地住吧。”

許先生跟老夫人說了我家小狗的事情。老夫人說：“交給小沈吧，他肯定有辦法，把你的狗帶出來。”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不到半小時，老沈就發(fā)來一條信息，說大乖已經(jīng)上車，他先送大哥大嫂回家，再把大乖帶回他家里。

我的心放下來了，不禁對老沈生出無限的歉意。

許先生像知道我的心思似的，低聲地說：“你千萬別因?yàn)檫@事跟老沈和好啊，將來咱小區(qū)解封了，我一定給你介紹個好的，行不？”

老夫人在許先生身后，聽見他說的話了，老夫人就用拳頭狠狠地懟了許先生一杵子：

“你別挑撥人家的關(guān)系，這事你不行再摻和！行了，大家都挺好的，就是好事，你大哥也沒事了，暫時看不見就看不見，反正離得不遠(yuǎn)，吃飯吧，啥事也不能擋吃飯呢。”

老夫人有個單元群，就是許家居住的這個單元，是單元長組建的群。

單元長忽然在群里發(fā)聲，說他現(xiàn)在因?yàn)椴∏椋荒軇偃螁卧L的職務(wù)，他問群里的住戶，有沒有志愿者，想做單元長，他會推薦上去。

老夫人不認(rèn)幾個字，就把手機(jī)遞給對面的許先生，說：“老兒子，你幫媽看看，是不是有啥大事？”

許先生看完之后，給群里發(fā)了一個語音，說：“我是許大娘的老兒子，我現(xiàn)在不能上班了，就住在這個樓里，我報(bào)名志愿者，做單元長。”

許夫人生氣地伸手?jǐn)Q了許先生的胳膊一下，說：“你干嘛呀？我這幾天就要生了，你卻要做單元長？你知道單元長具體任務(wù)是干嘛嗎？萬一工作量大，誰管我生孩子的事？”

二姐也說許先生，她說：“老弟你有官癮啊？你在公司里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嗎？在公司沒當(dāng)夠官，跑樓道里還要當(dāng)官？”

老夫人也說：“老兒子，你能做單元長嗎？都是給小百姓跑腿的，碎碎糟糟的事，你那暴脾氣，能干這些零碎的小活兒嗎？”

大家正議論紛紛，老夫人手機(jī)里的，發(fā)來一個語音，許先生伸手點(diǎn)開了語音，只聽對方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說：

“請?zhí)峁┠愕纳矸葑C號碼，手機(jī)號碼，如果你能保證，在整個封控期間，能無條件地為單元里的居民服務(wù)，你就是單元長了。”

許先生很痛快地在手機(jī)里輸入了他的個人信息，然后對餐桌前圍著他的4個女人自豪地說：“從現(xiàn)在開始，我就是單元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