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許家上班。路上的積雪不多。
今天，許家沒有收拾家務(wù)的保姆，地板有些灰塵。
晚上，許家人剛吃完飯，有人敲門，我透過貓眼往樓道里一看，嘿，是我們的翠花表姐。
我開門：“你咋來了呢？不是上班了嗎？”
翠花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上班還不能下班嗎？我這是下班了，來我姨媽家串個門兒。”
我說：“吃飯了嗎？沒吃我給你熱點(diǎn)去。”
翠花說：“不用張羅了，我吃過了，單位有食堂，一天三頓飯都管，有魚有肉，可好了！”
白天忙于干活，我忘記問許先生有關(guān)翠花表姐的工作，不知道大許先生給翠花安排了什么工作。
我一邊給翠花拿拖鞋一邊問：“表姐，啥工作這么好啊？”
翠花滿臉放光，炫耀地說：“你猜！你猜破腦袋你都猜不著！”
我實在是好奇：“到底啥工作呀？”
翠花說：“大哥讓我去管理辦公室！”
媽呀，大哥太有膽量了，他敢讓翠花去管理辦公室？
那工作一般人都做不來，讓翠花去干？大哥這是用放大鏡去看翠花，把她的能力放大了吧？
老夫人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她也詢問翠花的工作。
當(dāng)翠花跟老夫人說她在管理辦公室時，老夫人也睜大了眼睛，狐疑地打量外甥女：“花呀，你管理辦公室？能行嗎？”
翠花說：“我咋不行??？我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走啊？管理辦公室有啥難的？”
老夫人說：“你真的管理辦公室？”
翠花說：“真的，我沒騙你，我還有自己的辦公室呢，單間兒，有個桌子，有個椅子，還有臺電腦，你說我沒騙你吧？”
我在一旁聽見，覺得翠花說的話可信度挺高，都具體到電腦上了，看來真是管理辦公室。
現(xiàn)在翠花是客人了，我洗了一些水果端到客廳。
沒敢去洗大嫂拿來的青提，那個水果貴，我不敢擅自做主。
許夫人則很大度，又洗了一盤青提，端到客廳去，也陪著翠花和老夫人聊天。
許先生來到廚房，要沏茶喝。
我悄聲地問許先生：“大哥真敢做事啊，讓表姐去管理辦公室？能行嗎？別砸鍋了！”
說完這句話，我有點(diǎn)后悔，好像我多能耐似的，人家翠花咋就不能去管理辦公室呢？
不料，許先生低聲地對我說：“紅姐，你知道表姐管理辦公室，具體都做啥嗎？”
能做啥呢？我用以前我做過記者的腦子想想，報社里管理辦公室的人都做啥？
我說：“分發(fā)文件，打印材料，管理員工，招聘新人，還有其他工作吧？”
許先生聽我說完，他狡黠地笑了，又急忙忍住了，低聲地說：
“我們公司里管理辦公室的人，就是打掃衛(wèi)生的，管理整個樓層的衛(wèi)生，明白了嗎？”
怕我沒聽明白，許先生又悄聲地說：“就是擦樓梯扶手、擦窗臺的——”
我被逗笑了。又有點(diǎn)不相信：“表姐說她有單獨(dú)的辦公室，還有電腦?！?/p>
許先生說：“收拾衛(wèi)生的就是有個單獨(dú)的辦公室，電腦帶監(jiān)控攝像頭的，能看到里面哪個樓梯拐角埋汰，就要去收拾干凈。”
許家的新保姆來上工，是個50來歲的女人。跟我年紀(jì)差不多。
她中等個頭，中等身材，老實巴交，不太愛說話。
每天早晨我來許家，都會先敲門。我雖然有許家的鑰匙，但我來許家基本不用鑰匙開門。
許家老夫人常年在家，我敲門比較禮貌。
這天我敲門的時候，開門的是個陌生女人，一雙眼睛戒備地打量著我。
我看她扎著圍裙戴著套袖，手里還拿著拖布，猜測她是新來的保姆。
我說：“你好，你是新來的保姆吧？”
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吭聲，一雙眼睛似乎也沒看著我。
我就多了一句嘴：“以后外面來客人敲門，你不要先開門，你要先問清楚是誰，再決定開不開門，以防把壞人放進(jìn)來?！?/p>
她也不說話，也不看我，一張臉木木的，沒有什么表情，但我從她眼睛里感覺到了對我的不友善。
我訕訕地?fù)Q鞋，換衣服。
我和新來的保姆是在同一個家庭里干活，每天都會碰上，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總要互相認(rèn)識一下。
我對新來的保姆自我介紹：“我也是許家的保姆，專門做飯的，我叫小紅。”
她還是不說話，也不看我，拿著拖布自顧自地去拖地。
我追問一句：“你叫啥？我怎么稱呼你？”
她呢，竟然還是沒說話，也不看我，拖地拖到我的腳邊了，才忽然說出一句話：“你躲開——”
我只好躲開了。
新保姆是個非常不愿意說話的人。我想起許家的另一個保姆蘇平。
當(dāng)初我剛認(rèn)識蘇平的時候，蘇平身上似乎也有跟這個新保姆相似的東西，生人勿近。
但蘇平會跟我說話，基本的禮貌她會有的，不過，這個女人有點(diǎn)涼，真是不愛說話。
不愛說話就不愛說話吧，總比翠花表姐那喳喳喳的大嗓門弄得每個人都不快強(qiáng)多了。
我去老夫人的房間，問中午做什么菜。
老夫人的平板在床上支著，她用平板看連續(xù)劇，好像是個哭哭啼啼的電視劇，民國時期的，穿得花里胡哨，很鮮艷。
老夫人在追劇呢，她跟我說了電視劇的名字，我沒聽清，也沒問。
老夫人可愿意學(xué)習(xí)新東西了，她如果追劇，就不聽新鳳霞的評劇。
她靠著床頭，半閉著眼睛坐在陽光里，兩只瘦削的手來回輕輕地揉搓著，許夫人新教她的鍛煉手腕活血的運(yùn)動，她做得很認(rèn)真，看電視劇看得也認(rèn)真。
窗臺上的水瓶里，插著我上周買回來的玫瑰花。
老夫人是一個認(rèn)真生活的老太太。每次看到她這樣認(rèn)真，我都會在心里肅然起敬。
這是個讓人尊重的老人。
老夫人中午是雷打不動地吃豆角窩瓜燉排骨，許夫人和許先生今天中午回來，老夫人讓我清蒸一個蝦，再炒個青菜。我又燉了一個清湯。
見新保姆去別的房間打掃衛(wèi)生，我就低聲地問老夫人：“新保姆叫啥？”
老夫人耳朵有點(diǎn)背，沒聽清，她大聲地問：“你說啥？”
我只好大聲地問：“她叫啥？”
我伸手向客廳指了指。
老夫人聽明白了，笑著說：“她叫小蔡，比你小一歲，今天早晨剛來的，她有啥不會干的，你就告訴她，要是干錯了，小娟回來該不愿意了。”
我去廚房摘菜做飯，等我把飯菜忙乎到鍋里，要去衛(wèi)生間，看到小蔡站在衛(wèi)生間的門里洗拖布。
她洗拖布犯了錯誤，不是犯一個錯誤，是犯了兩個錯誤。她用我廚房的拖布拖地了，她清洗廚房拖布，用的拖布桶是洗衛(wèi)生間拖布的桶。
然后，我又發(fā)現(xiàn)她的錯誤，她只拿出一個拖布在用，就是所有房間的地板，她都是用一個拖布在拖地。
許夫人不可能不交代她干活的規(guī)矩。
我對小蔡說：“你拖布用錯了，這個顏色的拖布是拖廚房地面的，你不能動。廚房歸我管，廚房的地面也歸我拖，所以這個拖布你永遠(yuǎn)都不用動?！?/p>
我又對小蔡說：“還有，哪個顏色的拖布就用哪個顏色的拖布桶沖洗，不能用錯了，女主人沒交代你嗎？”
小蔡自始至終都沒說話，但她不高興了。
她洗拖布的時候，弄得水聲嘩嘩響，比剛才的動靜大。她還把水弄得灑在地面上。她也不馬上擦掉，就拎著拖布去陽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