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睡了個午覺,醒來時,母親和父親都已經醒了,兩人坐在沙發上都看書呢,靜靜地等著我,等我醒來跟他們聊天。
我喜歡跟母親聊天,不愛跟父親聊天,他戴著耳機有時也聽不清,并且他睡午覺,就把耳機摘下來了,午后也不會主動戴耳機。
但是,這天中午,我發現母親不像以往那么愛聊天,我說什么,母親就笑瞇瞇地聽著,偶爾點點頭,答應一聲。
想起小七說過母親最近看病的事情,我就詢問起來。
老妹說:“我發現媽這兩天蔫了,不愛說話了,睡覺時間也長了。我就問老媽,說你咋回事啊。
“老媽說腦袋有點迷糊,我就張羅領著老媽去醫院,可她不去。我說你要不去,我就給我老弟打電話,這回老媽才同意跟我去。”
我媽聽見老妹說她,就笑,也不辯解。
老妹說:“做了CT,又做了好幾項檢查,醫生說老媽雙側腦梗都堵塞了,需要打針吃藥,我們就開了藥,吃了幾天藥,打了幾天針,好多了——”
我說:“老媽吃藥打針花了多少錢?”
母親聽見我問,就說:“沒花多少錢。”
我說:“沒花多少,是花了多少?”
母親側歪著腦袋,問我:“你說啥?”
我發現母親有好幾次沒聽見我說話。我兩個月前回來那次,沒發現母親這個毛病啊?
我問老妹:“老媽耳朵聽不清?”
老妹說:“有一陣子了,耳石癥犯了,我領媽去看病,這回老媽耳朵也背了。”
我心里一動,看著母親微笑的一張臉,原來,現在我說的很多話,她都聽不清。
但她不跟我說,她就笑著看著你。她再也不是過去那個風風火火的、說話很厲害的潑辣女人了。
我對母親說:“媽,我也給你買個助聽器吧。”
母親急忙說:“我不戴那個,我能聽見。”
老妹搖頭:“二姐,老媽有耳鳴,有耳石癥,她戴著助聽器不怎么當事,她自己不愛戴。”
老妹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聽我們說話的父親:“老爸也是,不愛戴助聽器。”
哎,父母老了,老到徹底需要兒女照顧的時候了。
我看著母親說:“媽,那你這次看病花多少錢,二姑娘給你報銷。”
母親連忙說:“不用你花錢,我月月開支,我退休金比你多。”
母親說話的時候,可自豪了,臉上的笑容已經漫延到白發里。
我說:“媽,你現在每月開多少退休金?”
母親說:“開3000了。你爸快到3500了。”
我說:“行啊,老媽,你太厲害了,一個月的工資,趕上過去你一年的工資了。”
母親很認真:“我剛上班的時候,那是60年前的事兒了,一個月才30塊錢,你姥爺一分不要,我全都自己存起來,結婚時候做的一對新被子,都是我自己做姑娘的時候,攢錢買的。”
那時候,我姥爺能掙錢,打魚摸蝦,春夏之際,姥爺還能打菱角。把菱角從泡子里撈出來,用柴火鍋煮熟。
姥爺可專研了,自己做一個鍘菱角的鍘刀,把煮熟的菱角放到鍘刀下面的小凹槽里,鍘刀往菱角上一切,嘿,菱角就變成兩半,兩半里都露出白生生香噴噴的菱角啊。
太饞菱角了!
我對母親說:“你退休金開3000,還得給我老妹發工資呢,這次醫藥費是多少?我花。”
老妹說:“花了900多,將近1000塊。”
我說:“媽,那我給你1000。以后一旦哪里不舒服,一定馬上讓我老妹領你去醫院看看,千萬別在乎錢,要是病大發了,到時候住院花得更多。”
母親笑了,點頭了。
我手里沒有現金,準備下午到小區里的小鋪換一下。
下午,下雨了。小雨很筋道,一直沙沙地下著。
自從前年母親腦梗住院后,我們姐弟四人就達成一致的建議,讓妹妹專職在家伺候父母,給父母做飯,洗衣服,陪伴他們去醫院。
母親每月給老妹開1500元的工資,姐姐每月給妹妹500元的補助。弟弟在家里隨叫隨到,每次回家都豬肉牛肉把母親的冰箱塞滿。櫻桃26元一斤,他也舍得給母親買。
我吶,一分錢不出。我每月回家,給父母買點水果,逢年過節,給父母一個紅包。父母過生日,酒席錢我出。
我父母過生日,姥姥家人奶奶家人都會參加,一般都是2、30人的聚餐。
我姐姐跟我說:“你別按月給父母錢,你每次回去,看到他們缺什么,少什么,就給他們補齊。要是你給媽爸錢,媽爸舍不得花,都攢起來了。”
我父親曾經寫過遺囑,他就是要節儉,就是要攢錢。攢錢干啥呢?將來他走的那天,給我們四個兒女一人分一份,留個念想兒。
我咋勸說不好使,父親心里的想法,一旦高溫定型,誰也勸說不了。他兒子這回也不好使。
每次回去,我就張羅給父母買衣服買鞋,但父親堅決不買,他節儉,老父親說,他衣柜里我們給他買的衣服,能穿到走那天。
母親則喜歡買衣服。我就偷摸地領著母親出去買衣服。
可就算如此,回到家里,父親看到母親穿著新衣服,就說我媽:“你又讓孩子領你買衣服去了?你柜子里的衣服那么多,還買?”
母親笑著輕聲地說:“你管不著,又沒花你錢!”
父親對我說:“你媽退休金高了之后,人飄了,不知道咋嘚瑟了,總買東西。”
母親用唱歌的語氣說:“我自己的工資,你管不著,有招兒想去!”
父親跟母親年輕時候都在工廠里做工,退休后兩人開個小日雜店,后來把店鋪給了我弟弟。
父母掙下錢舍不得花,積攢著,蓋房,買房,供我們四個孩子念書,給弟弟結婚,給三個女兒準備嫁妝。
父親一分錢也不從別人借。這一點,我從父親的身上繼承過來了。
窗外的小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潮濕的空氣從窗縫絲絲縷縷的滲進來,房間里有點陰冷。
父親坐在沙發上,一直用兩只手掌摩挲著膝蓋。我忘記父親有膝蓋涼的毛病了。
這時候,在旁邊刷手機的小七走過去,把一個小花被子搭在她姥爺的膝蓋上。
父親驚喜地看著小七:“我外孫女懂事了,知道心疼姥爺了。”
小七嘟囔一句:“我一直知道心疼你,你以前眼睛里只有你孫子,看不到我。”
小七說話聲音小,父親一句也沒聽見。
我們家的小七啊,上學時候遭到過欺負,整個人就不好了。她自卑又敏感,傲慢又偏見,每次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我心里都疼。
我跟小七聊過幾次,聊不進去,一到她心里的門口,她的門就咔噠一聲鎖上了。
只希望時間能讓她忘記過去不愉快的經歷,早一天振作起來。她是她媽媽全部的希望。她要是振作起來,我老妹該多么高興啊!
人的一生,真是要經歷七災八難。我姥爺在世時,曾經說過,唐僧取經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我們小百姓活到老,也會經歷很多磨難。
小時候,我總是祈求讓我沒有坎坷地走到人生的終點,但經歷了幾十年的人間修行,我懂得了,變數是永恒的。
我不再祈求沒有災難,只求在災難來臨時,我有足夠的力量,扛起所有,讓我,以及我身邊的親人,平安地渡過。
夜深了,父親看完電視劇,關閉了電視,回臥室睡覺。母親已經早早地回臥室睡覺了。
父親不肯體諒母親的病,他出來進去總是弄出很大的響動,以他耳背為借口,蠻不講理。母親聽到這些動靜,皺皺眉,繼續閉著眼睛睡覺。
父親坐在床上,打開包腳布,要用藥膏涂抹腳后跟裂的地方。母親因為睡覺,燈已經關閉了。
父親就對母親說:“把臺燈幫我打開。”母親只好伸手打開臺燈。
我說:“爸,你就不能自己去打開臺燈嗎?我媽都睡著了。”
父親說:“你說啥?我睡覺不戴耳機,你是跟我說話嗎?”
父親真是能“耍無賴”呀!
我說:“媽,明天我給你買個臺燈,放到我爸那側的床頭,他就不用你打開臺燈了。”
母親說:“你買了他也不能用,一個房間用兩個臺燈,那不是浪費嗎?再說了,他這輩子離開我能活嗎?不支使我,他能活的得勁嗎?”
我的老父親,就是這樣一個又可愛又可恨的老頭啊!
老妹幫我在沙發上鋪好被子,她小聲地對我說:“老媽以前總是給你鋪被,這回沒給你鋪被,肯定是腦袋不好使了,完了,媽也老了。”
我們把房間的吊燈關閉了,開了臺燈,兩人在餐廳一邊踱步,一邊說話。
后來我準備睡覺時,一回頭,看到母親從客廳走回到她的臥室里了,她不是已經睡下了嗎?我再一看沙發上我的被子——
呀,母親給我重新鋪過被子了,妹妹給我鋪被子時,忘記了鋪褥子,母親在被子下,給我鋪了一條褥子。
母親已經白發蒼蒼,又病了,但是,她沒有忘記給我鋪被子,她都睡下了,又想起沒給我鋪被子呢,她就從床上爬起來,到“被格子”里拿出褥子,給我鋪好。
妹妹也看到了,她輕聲地說:“媽呀,還得是媽——”
第二天早晨4點起來,我就在餐桌上打開電腦,開始碼字。
父親不一會兒推開門出來了,他沒有像以往一樣找我說話,他燒開一壺水,倒了兩杯水,一杯他拿到廚房去了,一杯放到我的桌前。
父親又在房間里走了一會兒,回到臥室睡下了。
早晨,妹妹起來包餛飩。她好奇地推開父母臥室的門,看了看。
然后,他關上門,小聲對我說:“呀,爸今天沒有大聲說話,又回去睡覺了,怕打擾你寫作。”
吃早飯的時候,妹妹做餛飩,里面打了幾個荷包蛋。
吃飯的時候,父親鄭重地說:“我就吃一個,吃多了浪費。”我又給父親夾了一個荷包蛋,說:“妹妹多放了一個雞蛋,這次多吃一個吧,下次就別多吃了。”
父親笑了,他可真愿意吃荷包蛋。
我寫完文章,發布出去,已經是九點多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著,我打傘出了家門,在小區對面的水果店買了幾斤水果,打算換1000塊,但水果店現金少,只剩500,都給我換了。
我又到另外一家食雜店,買了父親愛吃的燒餅,又買了一箱雞蛋,店主也跟我換了500塊。
我提著食物回到家,看到母親正站在餐桌前,把一大罐子蜂蜜用方便袋包起來,包了好幾個方便袋,讓我拿回去。
她知道我每天早晨要喝一杯蜂蜜水的:“你老姨幫我買的蜂蜜,在養蜂人手里買的,可純了,你拿回去吧,家里還有,等蜂蜜喝沒,下次我再給你裝。”
老媽記著我的一些習慣,一直都記著。
我把1000塊掏出來,放到父親的書桌上。
父親看見,說:“別給家里了,家里夠花,都有工資。”
我說:“不是給你花的,是給我媽用——”
母親說:“我有工資,不用你花。”
父親說:“你寫作掙點稿費多累啊,貪黑熬夜地,多熬心血啊,拿回去吧,家里夠用。”
我沒拿回去,我讓母親收著。
午后,我要出門趕火車的時候,雨還沒有停。護士穿著雨衣已經來了,來給母親打吊針。
母親早早地把藥瓶都拿到茶桌上,她自己板板整整地坐在沙發上,腿上還蓋著小花被子,她看見我背著包要離開了,她就很大聲地問我:“紅啊,下次啥時回來啊?”
我說:“下個月的今天。”
母親說:“路上小心點,注意安全,到家來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