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坐火車,回到家鄉看望父母。
走上熟悉的樓梯,看到父親擺放在樓梯緩臺上的紙殼。
老父親雖然把紙殼擺放得整整齊齊,可我知道這是不應該擺放在這里的,但老父親固執,就要擺在這里。
說了很多次,他不肯聽,他認為這么做沒問題,是在利用多余的空間。
父母居住的樓房一側是山墻,一樓是車庫。每層樓房就住一戶居民,六層居民樓只有五個房間,其中頂樓空著呢,三樓夫妻常年在外面打工,沒有租出去。
也就是說,這棟樓只有三戶人家居住,其他兩戶人家經常讓父母幫忙照看一眼小孩,或者把鑰匙放在我父母家里,孩子放學回來到我家取鑰匙等等。
也就是說,另外兩戶人家不會跟我父親說:“大爺,你的紙殼不該放在這里。”既然沒人跟父親說,父親就覺得沒事。
我咋讓他拿走都不好使。老父親今年83歲,干活可有勁了,吵架嗓門可高了,誰也說不過他,他就聽他兒子的。
但紙殼這事他也不聽兒子的。他說他要攢起紙殼,賣錢。
我父親是節儉界里的第一人。我的節儉在父親的眼里,不值一提。
我家的樓門上,掛著兩只彩色的小葫蘆,寓意著一年家福安康。
我敲開門,門里傳來腳步聲,有人推開門,露出母親的一張笑臉,她笑呵呵地看著我:“飯菜都準備好半天了,才回來呢?”
我把吃的喝的放到玄關:“我等小七了。”
小七,是我外甥女的外號。外甥女愛生氣,我給她起個好聽的外號,小七。
母親說:“快進屋吧,外面下雨了嗎?澆沒澆著你?”
我說:“我沒進家門,老天爺能下雨嗎?他得讓我先到家再下雨啊。”
母親笑了,“哐地”一下,在我后背上給了我一杵子:“哎呀,老天爺現在都向著你呀。”
母親左手手指當年在工廠干活軋掉兩根,她就用左手給我一拳,輕飄飄的,沒啥力氣。
她年輕時候揍我,都用右手,右手揍人可疼了。
我的父親站在大廳南側的陽臺里,往樓下看呢。
大廳的吊燈上,也垂著一只彩色的葫蘆,這只葫蘆很大。
母親對父親說:“老頭子,你看看誰來了?”
我父親聽不著,他背對著我們。他耳朵背得可實在了,但是他就是不戴助聽器,說費電池。
我妹妹給他買了一盒電池,他不用,就說廢電池,這樣的老人家,你跟他生不生氣?這也就是自己的老爹啊,沒招兒啊!
我走到他背后,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勒著嗓子說:“猜猜我是誰?”
老爹笑了:“肯定是我二姑娘。”
我松開手:“爸,你咋知道是我呢?你看見了?你剛才假裝沒聽見?”
父親更逗,說:“我感覺捂住我眼睛的人,個子跟我差不多高,咱家除了你老弟,就你個子高!”
我就當父親這是夸我了。
我說:“爸,助聽器怎么不戴呢?”
我爸聽不清,我又說了一遍,他還是聽不清。
我就有點著急,一著急,就有點生氣了,我應該給自己起個外號,叫“老七”。我用手摸摸父親的耳朵說:“助聽器!”
父親這回明白我說啥了,他急忙走到他的書桌前,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助聽器,小心翼翼地塞在耳朵里。
老妹已經把飯菜端到桌子上,這時候她又從廚房端出一個菜,放到桌上。
“二姐,老爸現在啥時候都不戴助聽器,就他兒子孫子來的時候,他才提前戴助聽器,這一件小事,就看出誰對他重要了吧?”
我有點吃醋了。我直截了當地對我父親說:“老爸,助聽器是我給你買的,我回來你還不提前戴上助聽器?”
父親笑了,顧左右而言他:“我剛才站在窗口,就往下看你呢,咋沒看見你,你就回來了呢?你從后面回來的呀?”
完,戴助聽器的事情,我勸不了老父親。他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母親形容我父親的話說得很有意思,她說,你爸呀,那才犟呢,咬著屎橛子給麻花都不換!
遇到這么霸氣十足的老爹,誰都沒招兒,怎么辦?不辦了,只能是聽之任之,隨他吧。
要是小孩,不聽話嚇唬嚇唬,或者拍兩巴掌,我老爹那么大歲數了,說不得拍不得,只能慣著。
飯桌上擺了五個菜,加上我拿回去的菜,一共六個菜,全都是好吃的。有紅燒肉,小雞燉蘑菇,還有醬燉鯽魚。
紅燒肉我妹妹做得很拿手,顏色橘紅色,肥肉透明,入口即化,我一口氣吃了三塊,沒敢再吃,怕胖。
我最近已經胖了兩公斤半,不敢錄視頻了。
剛決定不吃紅燒肉,父親給我夾了一塊,我說:“我吃三塊了,不吃了,怕胖。”
戴上助聽器,父親能聽見我說話,他說:“胖啥呀?你現在正好,胖點好,別減肥,整得精瘦的。”然后,父親看一眼對面坐著的我老妹,說:“你老妹減點行,她有點胖了。”
我心里話呀,我老妹那是有點胖嗎?那是有一“大點”胖。
妹妹已經好幾年不敢稱體重了,怕體重秤上的數字將她嚇暈過去。
老妹這些年,我敢斷定,她最少有20年,活在抑郁里。
吃零食能減壓,老妹就每天晚上在夜深人靜睡不著時,她就吃零食,吃飽零食自然困了,她便睡下了。
夜里這點零食幾乎都沒浪費,都變成了老妹身上的肥肉膘了。
跟老妹談過多次,我姐每次回來,都會跟她長談。她當時能聽進去,過后,還是我行我素。
我對老妹許諾:減掉一斤,給你50元。她一個月后真的減掉7斤體重,我給了她350元,結果,第二個月,她減掉的體重又咔咔地貼她身上去了。
之后她就不張羅減肥了。父親脾氣犟這點,老妹繼承之后,還發揚光大了。
人生有些坎兒,要自己走過去。你渡她,她就是不肯上船,她不相信你的船能將她渡到對岸去,咋辦?只能順其自然。
最近這幾年,老妹每天晚飯后都在小區里快走一個小時,看著她的外形,應該減掉了一小部分。
飯桌上,大家聊起了端午節那天的事情。
老妹對我說:“早晨做餛飩雞蛋,老爸一氣兒吃了9個荷包蛋!”
啊?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我瞪著父親,問:“爸,你沒吃過雞蛋呢?”
父親笑笑:“這輩子就愛吃雞蛋。”
我老妹說:“二姐,你忘了,去年爸吃13個荷包蛋。”
我想起來了,好像有這么回事:“老妹,你不給老爸打這么多荷包蛋,就打兩個荷包蛋,他就不能吃9個荷包蛋了。吃那么多,撐壞了呢?”
老妹說:“誰能管了他呀?不給他吃,他磨叨,誰能扛住他磨叨啊。”
我只好勸說父親:“爸,雞蛋一天吃一個兩個足夠了,吃多了,營養吸收不了。你不是節儉嗎?你多吃那7個雞蛋,不是浪費了嗎?身體一點沒吸收著!”
父親不相信,以為我糊弄他,就是不想讓他多吃兩個雞蛋。
我這時候腦子忽然靈光起來,從兜里掏出手機,查資料,給父親看。我把屏幕上的字變大,父親的眼睛能看見。
他看著屏幕上的字,小聲念叨著:“一天一個雞蛋就可以,雞蛋膽固醇高,不能多吃——”
父親抬頭驚訝地看著我:“真的呀?這人說話準成嗎?”
父親的腦子一點不笨,怕我糊弄他。我說:“都是醫生。”
我又找出個醫生的答復,給父親看。這回父親信了:“行,以后就吃一個雞蛋,不多吃了。”
父親一旦跟他講通了道理,他答應我了,就不會再做那件事。
飯后,我到廚房洗碗,妹妹抹桌子。老爸拖地。
我說:“老妹你拖地,別讓爸干活。”
老妹說:“那是老爸的活兒,不讓別人干!”
然后老妹又無奈地說:“老爸有一點我可受不了,他用拖布拖地的時候,看到哪兒有嘎巴,他就吐口唾沫,再用拖布抹掉。”
哎呀我的老天爺呀!我心里一翻個。我的老爹啊,咋能這樣呢!
老妹說:“咋勸老爸都不好使,他就這樣啊,說多了就跟我急眼了!”
我對老妹說:“有辦法,我一會兒買一箱濕巾,給你快遞過來,讓老爸拖地的時候,就用濕巾把嘎巴抹掉。”
老妹笑了。老妹雖然現在掌管家里的支出,但是錢不是她的,是父母給的,所以她想不到花錢。
說起濕巾,我忽然想起我包里帶來的抹布,我把抹布拿出來交給老妹,我教她用完抹布后怎么清潔抹布,才能讓抹布像新的一樣。
這還是雇主家的大娘告訴我的方法呢。我又在網上買了30個抹布,快遞給老妹,這樣她就不用那么節儉了。
老妹不節儉不行,父親看著家里的每個人,不能多用水,不能多用電,啥閑事他都管!
刷完碗,我又干了一件大事,我把廚房里的所有油漬嘛黑的抹布全部扔到垃圾桶。
我又到客廳去搜索,又搜到兩個臟抹布,扔到垃圾桶。我又到衛生間,搜出一個黑乎乎的抹布,也扔到垃圾桶,然后我就把垃圾袋系上,立刻下樓,冒雨扔到垃圾桶。
我要是不及早地扔掉抹布,等會父親找抹布,他會從垃圾桶里把抹布拿出來,洗一洗,重新用。他是節儉達人,誰都比不過他節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