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午睡之前,通常會散步一會兒。
我到院子里看看大叔種的菜,又在院子外面的樹蔭里走了一會兒,才回到許家,插上大門,準備回房間睡覺。等我走到保姆房門口時,聽到樓上隱隱地傳來歌聲
是佩華輕聲地哼著催眠曲。我有點好奇嬰兒操,就踩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
佩華的房間虛掩著,佩華輕輕地推動嬰兒車里的妞妞,輕聲地哼著催眠曲,哄妞妞睡覺呢。
許夫人房間的門也虛掩著,只看到一角毛巾被拖拉在地上,許夫人應該睡著了。
我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沒有打擾佩華和妞妞。我回到保姆房,躺下之后,拿出手機找到昨天看的小說,看了兩頁,困意襲來,我就把手機設置成無聲,睡下了。
期間,似乎醒了片刻,隱約聽到樓梯響。開始我以為是佩華下樓了,后來聽走路的聲音有點像許夫人。佩華和許夫人走路都輕巧。
許夫人下樓后,穿過大廳,出了房門,我聽到車庫開啟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有車子從車庫開出來,開走了。
這是許夫人開車走了,她上街去辦事,還是去會朋友呢,我腦子里沒來得及轉動,就又進入了夢鄉。
午后,我不是睡到自然醒的,我是被爭執的聲音吵醒的,還夾雜著妞妞的哭聲。
只聽趙老師生氣地說:“你咋把妞妞打這樣啊?你這不是虐待妞妞嗎?”
佩華急忙辯解的聲音:“這不是我打的,這是妞妞自己的手指撓傷的。”
趙老師說:“這不可能!妞妞的手指昨晚我剛給剪的指甲,她沒有指甲了,怎么撓的臉?”
佩華說:“就是因為你給妞妞剪的指甲,剪完指甲你沒有給妞妞的指甲磨一下,今天才導致妞妞的臉被她自己的手指抓傷了。”
趙老師更生氣了:“我們雇你看孩子開那么多工資,給我的退休金都高,你卻把孩子打傷了,還把責任賴在我的頭上,你安的什么心呢!”
兩個人是在一樓的大廳里說話。旁邊還有大叔和老夫人的聲音。
大叔擔心說:“我外孫女臉上不得做疤呀,這不是毀容了嗎?這小姑娘可難看了。”
老夫人也焦急地說:“哎呀,我的妞妞哇,可受委屈了——”
這是什么情況呢?
我推開保姆房的門,沒敢貿然走進客廳。
只聽佩華委屈地辯解:“我是專業的月嫂,我怎么能打孩子呢?這絕對是不可能的,這就是孩子自己的手指把臉抓破了。”
趙老師提高了嗓門:“你還是專業的呢?專業的還把孩子看成這樣?”
佩華說:“我就是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之后,妞妞就這樣了——”
大叔說:“別吵了,看看孩子怎么辦吧?咋哭這樣呢?”
妞妞這期間一直在哭。
老夫人也說:“妞妞怎么一個勁地哭呢?孩子哪難受啊,快看看。”
大廳里已經亂作一團。這么大的動靜,我再躲在保姆房有點不現實。我就走向大廳,想先看看妞妞。
趙老師抱著妞妞,還在訓斥佩華。佩華站在茶桌對面,很沮喪的樣子。
趙老師看到我就說:“趕緊的,給小娟打電話,這什么玩意啊,在哪雇的人呢,把孩子打成這樣啊,我要不是聽到孩子哭,上樓去看看,還不定咋偷著打我孫女呢。”
許夫人看來出去了,還沒回來,我就拿出手機給許夫人打電話。但電話響了半天,對方也沒有接。
正在這時候,外面車響,有輛車停在門口,我以為是許夫人回來了,急忙走向門口,卻看到院門口的車里,下來的是許先生。
許先生撩開兩條長腿,頂著光頭,走進院子。
他已經聽見大廳里妞妞的哭聲了,他下車的時候臉色還是明媚的,等聽到妞妞的哭聲,他臉色就陰沉起來。
許先生冷冷地問我:“妞妞咋回事,咋哭這樣呢?”
佩華見到許先生:“妞妞餓了。”
許先生從趙老師懷里接過妞妞,問了老夫人一句:“小娟呢?孩子哭這樣,她聽不見嗎?”
趙老師沖我發脾氣:“小紅你干啥呢?賣單兒呢?不是讓你給小娟打電話嗎?這么長時間你也沒打電話呀?”
我是真不愿意聽趙老師說話,她一說話,就是一種指責,讓人心里不舒服。
我有些沒好氣地說:“我給小娟打電話了,但小娟沒接。”
許先生已經看到妞妞臉上的一道血痕了,他是又心疼又生氣。
他一聽我說這話,就生氣地說:“這小娟干啥去了,把孩子扔家了,她不知道這個時間該喂孩子了?”
趙老師見姑爺埋怨她的女兒,她心里不高興,就沖我發火:“你到底給沒給小娟打電話呀?你沒給小娟打電話你還說你打了——”
我咋這么不愿意聽大嬸說話呢,我都不愿意叫她趙老師,都給老師兩個字丟臉。她不高興姑爺埋怨她的女兒,她就賴我沒給她的女兒打電話。
我也不是什么軟柿子,你想捏就捏,我在氣頭上,也沒好動靜。
我說:“要是不相信我,你自己給小娟打電話吧。”
趙老師更生氣:“你咋這么跟我說話呢?你是我閨女雇來做飯的,脾氣這么大呢?”
我說:“我是做飯的,我也不是打電話的。再說你也不能誣賴我呀,我剛給小娟打完電話,她沒接!”
我拿起手機,又給許夫人打電話,許夫人還是沒接電話。我把手機往趙老師面前一遞:“你自己給小娟打電話吧,她沒接。”
吵架沒好話。許先生在氣頭上,看到妞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就說了一句:“小娟這么沒溜呢,她這是跟老相好見面去了,打電話都不接。”
許先生跟許夫人說話,兩人時常開玩笑逗哏,但今天的這種場合,這種情緒,他當著岳母的面說這么一句話,很不恰當。
趙老師臉上掛不住了。她從茶桌上抓起她自己的手機,打電話,估計是給許夫人打電話吧。
沒想到,趙老師給許夫人打電話,許夫人還真把電話接起來了。趙老師生氣地責罵女兒:“你個死丫頭去干啥去了?家里都鬧翻天了你知不知道?都有人說你去會相好地去了,你趕緊回來!
“孩子臉都讓人抓壞了,快要哭死了,你這當媽的太不夠格了!你要不馬上回來,我和你爸馬上就走!”
趙老師掛斷了電話,把手機當啷一聲,丟在茶桌上,瞥了一眼許先生,說:“小娟馬上回來,她要是不回來,我和你爸去找她去!”
許先生發覺自己剛才的話有些不妥,但是他心思都在哭得聲音嘶啞的女兒身上,就沒有照顧岳母的情緒。
趙老師又嚴厲地瞪了我一眼:“你不是說給小娟打電話打不通嗎?我咋一打電話就打過去了?”
誰知道這是咋回事啊,許夫人估計是看見我的電話沒接唄,看見老媽打電話她才接的唄。但趙老師的意思就是我欺騙了她。
我也幫不上什么忙,就退到廚房,準備許家人晚餐。
趙老師坐在沙發上,還是數落著佩華。老夫人則跟許先生安撫著妞妞。老夫人說:“要不然給妞妞沖點奶粉喝吧。”
佩華說:“小娟也沒讓沖奶粉呢,我尋思等她一會兒,可能就回來了。”
趙老師一看佩華又說到許夫人的身上,她就生氣地說佩華:“你還把責任往我閨女身上推?你把孩子臉都抓那樣了,你怎么解釋?”
這時候,外面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許夫人終于回來了。她下了車子,白衣飄飄地走進大廳。
今天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長裙,上衣是條白色的麻布長衫,兩只腳上蹬著高跟鞋,短發被風吹起來,她整個人是飄飄欲仙地回來了。
她從我身邊走過,我鼻子里嗅到一絲啤酒的味道,這許夫人干嘛去了?去跟朋友玩了?
許先生一看到許夫人這副打扮回來,臉色更難看了。
他冷眼盯著許夫人:“你還喝酒了?你的心可真大呀,你跟誰去玩了?孩子都顧不上了?”
許夫人笑著說:“幾個朋友聚一聚,我都關在家里多久了,都要捂長毛了。”
趙老師不高興女兒的這種態度,她對許夫人說:“你是當媽的人了,不是做姑娘的時候,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你也得照顧照顧你先生的想法。”
許夫人說:“我告訴佩華了,讓她下午給妞妞喂一頓奶粉,我晚一點回來。”
趙老師又奔佩華去了,說:“你不是說小娟沒說喂奶粉的事嗎?那小娟咋說告訴你了?”
佩華說:“二嫂,你告訴我了嗎?”
許夫人說:“我給你發短信了。”
佩華說:“我還沒來得及看手機呢。”
這邊趙老師已經把妞妞從許先生手里抱了過去,遞給許夫人,說:“看看吧,你雇的專業的月嫂,把孩子的臉抓成這樣!”
許夫人低頭一看妞妞,許夫人的臉色也變了。她扭頭問佩華:“妞妞臉咋的了?”
佩華對許夫人說,妞妞是自己的手指抓破了臉,但趙老師認定是佩華抓的。大家又吵起來。
許先生說:“都別說了,我上樓看看攝像頭。”
我悄悄地看了一眼佩華,佩華臉上的表情沒有變。
許夫人抱著妞妞去了老夫人的房間,喂妞妞去了。
許先生不一會兒就下樓了,大家都抬頭看著從樓梯上走下來的許先生,等他說結果,不料,許先生卻一言不發,目光寒冰一樣掃了一眼佩華。
佩華默默地看著許先生從樓上走下來,她說:“二哥,攝像頭看到啥了?你得還我清白。”
許先生說:“攝像頭壞了,我什么也沒有看到。”
趙老師看向佩華:“你把攝像頭都捅壞了?你背著我們都對妞妞做什么了?”
佩華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二哥,攝像頭不是我弄壞的,我真的啥也沒干,我就是去了一趟洗手間,回到房間就聽到妞妞在哭,她臉上就出了一條血道子,我也沒時間查看手機,不知道我二嫂給我發短信了——”
趙老師說:“你可別狡辯了,別往我閨女身上賴,你就沒安好心,因為我說了你幾句,你就報復我孫女身上——”
佩華眼里已經涌上一層委屈的淚水,她哽咽著爭辯:“我沒有——”
大廳門口,不知道何時,站著蘇平。蘇平下午來許家洗衣服,她愣怔地看著泫然欲泣的佩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