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師在這天之前,不知道她的外孫子智博處了一個女朋友。上午拖地板的時候,許夫人才對趙老師說起這件事。
許夫人說晚上智博的女朋友來吃飯。趙老師情緒就不對了,她說:“智博有女朋友了?他啥時候有的女朋友?”
許夫人淡淡地說:“去年冬天吧——”
趙老師說:“兩人處得咋樣了,就往家里領?”
許夫人依然淡淡的口吻:“兩個孩子相處得還行吧。”
趙老師接著來了個靈魂三問:“女方是哪的人呢?父母都健在啊?他們都做啥工作的?”
許夫人說:“女孩子的父母都有工作,工作還可以,我沒太細問,你問智博吧。”
趙老師說:“你看看你,兒子啥時候處的女朋友,你不清楚,女方家底你也沒打聽打聽,你也太草率了,你是當媽媽的人了,這也不及格呀!”
許夫人說:“媽,不及格也不影響我活得挺好的。”
趙老師說:“挺好啥呀,孩子這么小就處對象,多耽誤孩子的功課呀。你當媽怎么不管呢?”
許夫人說:“當媽的不能啥都管,要不然孩子該煩了。”
趙老師說:“你是不是煩死我了。”
許夫人說:“媽,這件事本來不想跟你說,晚上小姑娘來咱家吃飯,我就通知你一下。”
趙老師說:“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說?你呀,40多歲,奔50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個樣,跟我別著勁兒!”
趙老師最后這句話,是咬著牙根說的。
母子二人跪在地板上一邊抹地板,一邊說話,我看不清兩人的表情,但能聽到兩人的聲音。
雇主家的躍層是開放式廚房,炒菜時,油煙機是無聲的。眾人說什么,我能聽到一些。
趙老師有點控制欲,她有控制女兒的想法,她也控制自己的老伴。
她和大叔來許家好幾天了,大叔在她面前很少說話。大叔說話,趙老師就打斷他,大叔說什么,趙老師都能挑出錯誤,絕對不給大叔面子,當場就撅大叔。
大叔在種地的時候,跟許先生和智博說起話來,輕松幽默,但大叔到了趙老師面前,不到萬不得已,他基本不開口。
智博的事,趙老師也想控制啊。她怎么跟我媽媽一模一樣的呀。她其實自己不覺得這樣做,親人會煩。
她覺得她是大愛之人,為親人們考慮,為親人們出謀劃策。所以,你不聽她的,她當然就不高興了。
晚飯前,智博把小晴接來了。小晴進門,把兩兜水果放到門口。這孩子,真體貼,她對迎到門口的老夫人說:“奶奶,您氣色真好,我都想您了。這是我姥姥給您和智博姥姥的禮物。”
小晴這天穿了一條寬松的白色體恤,下面是條牛仔短褲,露出兩條筆直的大長腿,這孩子一定練過舞蹈,腿太直了,讓人賞心悅目。
她長發披肩,兩只水潤潤的眼睛有些羞澀地看著趙老師,被趙老師直視著,她有點不敢和趙老師對視。
趙老師說:“小客人快請坐吧。”
小晴打算坐在智博身邊,趙老師卻對小晴說:“你坐在奶奶身邊,智博坐在姥姥身邊。”她把兩個孩子分開了。
趙老師讓小晴坐下后,許夫人在一邊的茶桌上燒水沏茶。那個大茶桌很漂亮,茶桌上一應俱全,各種茶具都有,跟茶室里的茶具差不多。
老夫人喜歡小晴,對小晴噓寒問暖。
許先生這天上班了,他還沒有下班。大叔在外面的菜園里種菜。他又買回一點香菜籽和臭菜籽,灑在菜園的壟溝里。
許夫人輕快地走到大廳門口,對門外忙碌的大叔說:“爸,別忙了,進屋歇一會兒,智博的女朋友來了,大家聊聊天。”
大叔進了房間,去衛生間洗手。
趙老師對小晴很熱情,給小晴拿吃的。她從零食盤子里拿了一塊酒心糖,剝開糖紙,遞到小晴嘴邊。
小晴本來不想吃糖,但趙老師這么殷勤,這么周到,她只好接過來。她猶豫著,想把糖放到茶桌上,但趙老師卻說:“挺好吃的,我特意給你選的糖,朋友從上海捎來的——”
小晴只好把糖放到嘴里。但是趙老師跟她說話,她嘴里有糖,回答得就不能及時,她又不好意思當著長輩的面大口地嚼糖,她只能用嘴含著糖,她就有點尷尬。
趙老師呢,她只管對小晴熱情。她跟小晴挨著,摸著小晴的手,說:“這姑娘這手啊,真細啊,在家里沒干過什么活吧?”
小晴不好意思地說:“姥姥,我家里的活兒,我媽和我姥姥做,她們不用我干活,就讓我學習。”
趙老師微笑著說:“你媽媽和你姥姥真是疼愛你,做人呢,要德智體美全面發展,不能只關注學習,當然,學生的分數還是重要的。”
小晴好容易咽下了嘴里的糖塊,她不用鼓著腮幫子跟姥姥說話了。
趙老師又拿了什么食物,塞給小晴吃,小晴這次極力地拒絕了。
老夫人一直笑瞇瞇地端詳著小晴,看到小晴已經發窘了,她就對趙老師說:“讓孩子自己拿吧,喜歡吃什么,就拿什么。”小晴連忙看向老夫人,感激地說:“謝謝奶奶。”
我在廚房做菜,幾個涼菜已經上桌,燉菜在鍋里也差不多熟了,就開始做鍋包肉,這是智博交代給我的神圣的任務,是招待她的女朋友的菜。
做鍋包肉用里脊肉最好。不過,如果是我在自己家吃里脊肉,我會直接用高壓鍋燉,燉熟之后,蘸醬油吃,其他佐料什么也不放。
不過,這是我的極簡吃飯法,在雇主家里,我要把一塊好好的里脊肉,經過煎炒烹炸各種折騰,最終把它“煎熬”成鍋包肉!
先把里脊肉切成片,再用刀背輕輕地把肉片拍一拍,把肉片拍松,這樣做出來的鍋包肉會更松軟。肉片不用太大,如果太大,可以攔腰切一刀。
又準備了佐料,濕淀粉,番茄沙司,橙汁,蔥姜蒜,還切了一撮胡蘿卜絲和青椒絲,配菜看著鮮艷。
大叔不知道何時,走了過來。他先是坐在餐桌前,看著我在案板上忙碌,看了一會兒,大叔走進廚房,洗了手,扎上圍裙,拿起菜刀,在案板上開始切蔥姜蒜。
偷偷溜了一下,我看見大叔把蔥花切成細絲,把姜片也切成又薄又細的絲。
忽然想起來了,飯店里吃的鍋包肉,蔥姜的確是細絲,不是粉末。我就問大叔:“大叔,蒜也切絲嗎?”
大叔說:“蒜切薄片。”
我說:“大叔,為啥蒜切薄片呢?”
我這人好奇,只要是不懂的,我都會追問兩句,有點刨根問底。
大叔很樂意回答我的問題,他說:“飯店里炒菜,蒜基本都是切片,蒜蓉粉絲的菜,蒜是切末的。”
我來了興趣,大叔觀察真仔細呀,是平時趙老師鍛煉出來的嗎?我就問:“為啥別的菜,蒜要切片呢?”
大叔說:“燉魚的時候,蒜也不切片,要囫圇地放進去。咱大安燉魚都是這個吃法。”
我回想了一下,老媽燉魚,姥姥燉魚,的確是這個吃法,蒜放囫圇個的,香,沒有比我姥姥燉魚更香的了!!!
大叔說:“鍋包肉最后調汁兒時,就用蒜片,蒜末的話,會影響鍋包肉的美觀,蒜片一片一片的,好看,也不影響糖漿——”
哇,大叔啥都懂啊。我說:“大叔,趙老師太有福了,您會做菜,她不用去飯店,就能品嘗美味佳肴。”
大叔笑笑,沒說話。
大叔笑的模樣,有點像老沈。
嘿,我想老沈干嘛?他開他的車,我做我的菜。
有大叔在旁邊幫忙,我反倒有點手忙腳亂,因為我知道我自己的廚藝不怎么好。
平常在雇主家做飯,只要做出老夫人的水平就行。老夫人做菜,都是家常菜,不是排骨燉豆角,就是地三鮮,炒豆芽,涼拌土豆絲。
現在鍋包肉要我做,那是趕鴨子上架,我是勉為其難。但大叔是高手啊,我在大叔面前是班門弄斧,容易露怯。
我就越發小心翼翼地,但越小心越出事,一下子把一只碗碰到地上摔碎了。
大叔幫我收拾地上的碎碗,連聲說:“沒事沒事,慢慢來。”
這要是換做我媽,“啪地”就給我一巴掌。要是換做趙老師,不一定用什么話磕打我呢。
我對大叔說:“大叔,你來做鍋包肉可以嗎?我一次都沒做過,今天智博的小女友來,我怕沒做好,做砸了。”
大叔說:“行,我主廚,你給我打下手。”
哎呀,大叔說的都是專業術語啊,看起來大叔挺內行。
大叔把我切好的肉片用濕淀粉裹上一層,油溫燒熱,他把肉片往鍋里下,炸了一會兒,用笊籬把肉撈出來,隨后又復炸兩次。
大叔說,這樣口感更好。炸好肉片,他又用蔥姜蒜爆鍋,再放入番茄沙司,橙汁,調好料,再往鍋底放入兩勺白糖,熬成糖汁。
肉片下到鍋里快速翻炒,大叔又忽然顛了兩下大勺,媽呀,鍋包肉在空中漂亮地翻了個跟頭,穩穩地落在鍋里。
我驚喜地贊嘆:“大叔,你廚藝太厲害了,趕上高級的廚師了!”
大叔謙遜地說:“這才哪到哪?初級水平。”
我急忙把準備好的盤子遞給大叔,大叔把鍋包肉輕輕地倒在盤子里。
我把鍋包肉端到餐桌上,許夫人就走過來,吸著鼻子:“我爸做菜就是香。”她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塊鍋包肉,放到嘴里咀嚼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大叔趴著案臺,笑著看著他的女兒:“爸做的咋樣?跟過去比咋樣?”
許夫人俏皮地向大叔豎起大拇指,說:“寶刀未老,太好吃了!”
許夫人回身招呼眾人:“媽,智博,小晴,過來坐,到餐桌前說話,我爸做的鍋包肉可香了,都來嘗嘗。”
趙老師很反感許夫人的舉動,她說:“海生還沒回來呢——”
老夫人說:“不用等他,公司的事兒可能忙了——”
老夫人的話音剛落,許先生已經大步走進客廳,對老夫人說:“媽,我多忙也得回來呀,因為今晚家里有客人呢。”
許先生跟趙老師打招呼,又跟小晴打招呼。小晴跟著智博走到餐桌前,她有些拘謹地坐在智博身邊。
趙老師挨著小晴坐下了,我感到小晴挨著趙老師,她不僅是拘謹,她有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