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這天,老夫人穿好許夫人給她買的那件粉色的羽絨服,讓我陪她下樓。我拎著助步器先下樓,在樓下等老夫人慢慢地扶著樓梯走下來。
萬一她有什么閃失,我也能在下面接住她。
出了樓門,老夫人像放出籠子里的鳥,撐著助步器走在前面,走得還挺快。
看到院子里健身區那兒跟狗戲耍的曹大爺,她也沒搭理曹大爺,徑直往小區的大門外走。
我以為老夫人只是想在小區里溜達溜達,沒想到她是要上街。
出門時她沒跟我說上街,怕我不陪她出來。
我擔心她累著,又怕她凍著:“大娘,你要去哪啊?我叫車吧。”
老夫人依然撐著助步器往前走,頭也不回地對我說:“不用,幾步路,就是花店,買束花就回來,要過年了,添點喜氣兒。”
這幾天室外的氣溫在零下19度到零下9度之間,東北這個溫度已經很不錯了,穿著羽絨服上街,不會太冷。
去了花店,買了一束玫瑰。
老夫人平生就喜歡玫瑰,其他花朵看都不看。
天氣晴朗,老夫人走走停停,臉上帶著舒心的笑容。
看著大街上張燈結彩,她的眼神也特別有神采。眼角密密麻麻的皺紋不僅沒顯得衰老,反倒顯得她神采奕奕,很有韻味。
回到許家居住的小區,涼亭里逗狗玩的曹大爺走來跟老夫人打招呼。
今天,曹大爺的保姆也陪著他。保姆比我大個三五歲,細高挑的個頭,白凈的臉,眼睛黑亮亮的,很精明的樣子。
曹大爺的保姆看到曹大爺和許大娘在一起聊天,她就把我拉到一旁,跟我聊起來。
先是聊了一些家常,后來她抱怨曹大爺的一些不好的習慣。
她羨慕地說:“我看老許家人不錯,比我伺候一個老頭的活兒好干吧?”
我不太愿意跟其他保姆談論各自雇主的事情,就笑著沒說話。
保姆忽然低聲地問我:“哎,過年他們家給你包多少錢的紅包?”
我說:“還有這事兒嗎?”
之前國慶節,許先生給過我紅包,但當時是大姐回來了,二姐一家也到許家吃飯。
但過年不一樣,我臘月28就放假,初二再回許家上班。
我過年不在許家幫廚,跟紅包搭不上關系。
她說:“別傻了,在不在他家過年,都應該給保姆包個紅包,是巴結我們的意思,好讓我來年好好照顧他家老人。”
我還是笑笑,沒說話。
有沒有紅包無所謂,工資是當時彼此談妥的,做保姆期間,我跟雇主相處也融洽,那我就繼續接茬做我的保姆。
如果跟雇主相處不好,就算給我包十個紅包,我也不會繼續在許家做保姆。
世界這么大,找份如意的工作不會太難,工資也差不到哪去,何苦為難自己?
我怕老夫人在外面待的時間長,會凍著她,就提醒她早點回去。
老夫人的圍巾松了,我給老夫人系上圍巾,要不然冷風灌進脖子,老人很容易感冒。
曹大爺在一旁對他的保姆說:“你看看人家小紅,對雇主多好。”
保姆懟了曹大爺一下,低聲地撒嬌:“死樣!”
老夫人跟曹大爺告辭了,我們倆往樓上走。
老夫人一邊走,一邊嘆氣:“剛才聽老曹說,翠花以前伺候的那個雇主楊哥又找個保姆,那保姆比翠花還年輕呢,也是全天都在老楊家,這是什么事呀!”
曹大爺的孩子跟楊哥在一個樓里住著,對楊哥家的情況知道得一些。
翠花跟楊哥家不僅是雇主和保姆的關系, 還有一層夫妻關系。
老夫人上了樓,她叮囑我:“翠花以后來了,別說楊哥又找了一個小年輕的做住家保姆,她聽見心里該難受了。”
我點點頭。
老夫人感慨地說:“男人老了,咋還更花心了呢?哎呀,這周圍的男人呢,要么就是可有脾氣了,不好相處,要么就是可花心。
“我就看小沈不錯,人好,身體好,這就夠了。”
我笑著,又點點頭。
老夫人也沒再多問我和老沈的關系處得咋樣。
她真是睿智的老人,從來不多言多語,點到為止,讓你們自己尋思去吧。
臘月二十七,晚飯后,翠花來了。
她不是自己來的,是跟她的兒子一起來的。
榔頭有個大名叫崔一鳴,一鳴驚人的意思。
翠花進門時,我給她開的門。
翠花左手提著一兜香蕉,右手抱著一箱火龍果。
翠花一進門,把水果放到門口,在玄關處換鞋。
她身后的一鳴雙手插在羽絨服里,嘴里還叼根煙。
我忍不住對一鳴說:“你媽拎這么多的東西,你怎么不幫你媽拿著呢?”
一鳴用眼角斜了我一眼,沒搭理我。
翠花穿著一件厚厚的紅色羽絨服,把她裹得像只熟透的大蘋果,她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很高興地跟我打招呼。
掉羽絨服,她里面穿著的是許夫人給她定做的那套衣服。
這套衣服是不錯,翠花穿著可得體了。
老夫人從房間里出來,看到翠花,臉上滿是笑容。
翠花說:“姨媽,我們放假了,明天我和一鳴要回老家,今天晚上就來看看姨媽,提前給你拜個年!”
老夫人問翠花吃沒吃飯呢,翠花說吃過了。
老夫人和翠花坐在沙發上,招呼一鳴也坐下。
一鳴就坐在一旁,一直低著頭刷手機玩,臉上漠不關心的樣子。
瘦削的臉沒有巴掌大,有些蠟黃色,就像營養不良,天天熬夜加班似的。
老夫人拿起茶桌上的桔子,遞給翠花:“放幾天假?”
翠花接過桔子:“放到初六,初七上班。我初六就從老家回來了,回來我就來看你。”
老夫人說:“房子的事咋樣了?”
翠花剝開桔子,掰開一半遞到老夫人手里。
“這次是回鄉下的老房子過最后一個年了,夏天的時候,錢就能到手——”
翠花說著,眼睛瞥了一眼身旁的一鳴。
一鳴還是默不作聲地低頭玩游戲。
許先生和許夫人這天飯后出去散步了,智博沒回來吃飯,去賓館陪娜娜。
翠花坐下不久,許先生兩口子散步回來,兩人手拉手進門的,許先生低頭彎腰,他從鞋柜里拿出拖鞋。
許夫人的手扶著許先生的肩膀,讓許先生給她穿上拖鞋。
一旁的翠花從沙發上站起來,笑著迎過去:“啊呀,你們這兩口結婚這么多年,還跟過蜜月似的,這個粘糊啊,海生這么多年還對小娟這么好。”
許夫人沖翠花笑了笑,打了聲招呼。她不稀罕翠花,但她臉上不會表現出來。
許先生說:“表姐,娶個媳婦兒不就是要對她好嗎?”
許先生坐在沙發里跟翠花聊天,看到一鳴他就問:“最近忙啥呢?”
一鳴頭也不抬,還在刷手機。
翠花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懟了一鳴一下:“你舅問你呢,咋不說話呢?”
一鳴飛快地抬起目光看了許先生一眼:“啥也沒干,待著呢。”
許先生說:“呀,你還是有錢呢,能待住。我都四十好幾的人,還天天去公司蹦跶,我可不敢待著,待著就沒人給開支,家里就得亂了——”
老夫人寵溺地看了一眼許先生。
許先生笑:“我要是不上班,在家待一天,我媽就不給我好臉子,我要是敢在家躺兩天,我媽那笤帚疙瘩都得把我削飛!”
一鳴斜著眼睛翻了老夫人一眼。
許先生看到一鳴敷衍的樣子,就說:“一鳴啊,你也就是攤上一個好說話的媽,你要是攤上你姨姥這樣的媽,三天就得把你揍個半死!”
許夫人來到廚房,要去儲藏室。
儲藏室里陰冷,許夫人只穿著一件薄的家居服,去儲藏室容易凍著。
我說:“你要拿啥?我給你拿。”
許夫人輕聲地說:“儲藏室好像還有大嫂送來的葡萄,還有什么水果,你挑著拿出來兩箱。”
我好奇地問:“小娟,拿兩箱水果干嘛?”
許夫人往客廳看了一眼:“表姐來了,給她拿兩箱水果回去,過年了,一點意思吧。”
許夫人講究禮節,她不喜歡翠花,但還想到給翠花回禮。
她的心胸不像小女人那么狹隘,她外表柔弱,內心卻是博大的。
我打開儲藏室,從里面抱出一箱蘋果和一箱葡萄。
許夫人坐在餐桌前喝水,看著我抱出兩箱水果,想了想,搖搖頭,也沒說什么,就回她自己的房間了。
等一會兒,翠花要告辭時,許夫人從房間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紅包,遞到一鳴的手上。
一鳴顯然沒料到會收到紅包,他有些手忙腳亂,跟許夫人說:“謝謝舅媽,我不要——”
一鳴倒是真的不要,把紅包往許夫人手里塞,許夫人硬要往一鳴手里放。兩人撕扯起來。
許先生把紅包接過去,對一鳴說:“你舅媽懷孕了,你還跟她撕吧。給你就拿著。”
一鳴不好意思的笑了,眼神里露出一點男生特有的羞澀。
許先生說:“舅媽給你的就收著,你還沒結婚呢,在我們眼里就還是孩子。過年了給孩子一點壓歲錢,是祝福你來年吉星高照,財源滾滾。”
許先生把紅包塞進一鳴的羽絨服兜里。
一鳴還想掏出紅包還給許夫人,許先生則順勢一手提著一鳴的手臂,把他提到門外。
一鳴的體重估計也就一百多斤吧。
翠花沒想到一向不喜歡她的許夫人還能給她的兒子壓歲錢,她有些感動,又有些不自然。
她不由得伸手撫摸著自己衣服上那些暗色的花紋,這件衣服是許夫人給她定做的。
她喃喃說:“小娟,你對我,對我們娘倆,真是沒說的。”
許夫人拍拍翠花的肩膀:“都是一家人,別說兩家話,這就是個美好的祝福,過完年回來,來這兒吃飯。”
翠花感激地沖許夫人點點頭。
翠花走了之后,老夫人說:“娟啊,你說我是不是老了,咋記性這么不好,人家一鳴大過年的來給我拜年,我忘記給孩子壓歲錢。”
許夫人說:“媽,我不是給了嗎,跟您給一鳴是一樣的。”
老夫人微笑著說:“娟兒,幸虧你給壓歲錢,要不然孩子空落落的回去了,成啥了,咱老許家又不是沒那個錢。過年了,要給孩子一個祝福,不在于壓歲錢是多是少。”
許夫人摩挲著婆婆的后背:“媽,別想了,都給完了,放心吧,你想不到的,我替你想著呢,再說你平常對我表姐夠好的,她也不在乎這個。”
許先生有點不太高興,坐在沙發上喝茶,茶杯被他弄得叮咣地響。老
夫人耳背,沒聽見,回房間看二人轉去了。
許夫人聽見許先生整出的動靜了,她轉過身,看著許先生問:“你要干啥呀?五馬長槍的,大半夜的,你還想把茶杯砸了?”
許先生說:“你不是膈應翠花嗎?再說了,你看看他那兒子,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咱倆進屋,他一個小輩兒就坐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沒站起來,太沒禮貌!”
許夫人笑了:“還有比你沒禮貌的?大過年的,當著翠花的面,損人家兒子,有你這樣的表弟嗎?”
許先生忍不住笑,伸手撓撓光頭:“我損他了嗎?”
許夫人說:“難道你說他那些話是夸他的呀?”
許先生說:“你說他都多大了,有三十了吧,還給他壓歲錢?不是慣著他嗎?”
許先生不是在乎錢,是真的不喜歡一鳴。
許夫人說:“媽剛才不是說了嗎,三十了沒結婚也是孩子,要多鼓勵多祝福,像你這樣的,叮當兩腳把孩子踢出去呀?”
許夫人推著許先生的后背,把他往浴室推:“洗澡去吧,別什么閑事都管——”
許夫人把許先生關進浴室,忽然想起一件事,對浴室里的許先生說:
“明天晚上,娜娜來咱家吃飯,注意點你的態度,要不然不僅得罪了娜娜,你會把兒子也得罪的。”
許先生一聽這話,嘩啦一聲,把浴室的門拉開。
他在浴室脫得差不多了,因為我還在廚房拖地呢,許先生就把門開了一道縫。
他在門縫里伸出光頭,不高興地問:“誰讓她來咱家的?我同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