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查馬達街,這條平日里充滿了香料味和叫賣聲的商業主干道,此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工業柴油味所籠罩。
十二輛BTR-50裝甲輸送車排成一字長蛇陣,履帶碾碎了地上的玻璃渣和廢報紙,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發動機噴出的黑煙在狹窄的街道上空彌漫,與兩側高聳的騎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壓迫感。
桑托索上校坐在指揮車里,手里的雪茄已經燃盡,但他忘了扔。
一種獵人本能的不安,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他的脊椎骨慢慢爬了上來。
太安靜了。
這里的安靜不是那種沒有人煙的荒涼,而是一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的、充滿殺意的死寂。
兩側的建筑就像是兩堵高墻,將天空擠成了一條細線。所有的門窗都被厚重的鋼板焊死,只留下一道道黑漆漆的縫隙。陽光照不進去,視線也穿不透。
“旅長,電子干擾越來越強了。”通訊兵滿頭大汗地調試著電臺,耳機里只有刺耳的電流聲:“我們和后方指揮部失聯了!各車之間的通訊也斷斷續續,像是被某種大功率設備壓制了。”
“該死!這群暴徒哪來的電子戰設備?”桑托索罵了一句,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他抓起車內通話器,試圖用大嗓門來掩蓋恐懼:“各車注意!加速通過!不要停留!機槍手把槍口抬高,盯著兩邊的窗戶!”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下令的同時,距離他頭頂僅有二十米的垂直高度上,死神已經扣下了扳機。
三樓,一家名為“南洋茶室”的廢棄包廂內。老貓蹲在布滿灰塵的窗臺下,肩膀上扛著那具墨綠色的RPG-7火箭筒。他的呼吸平穩得像是在睡覺,心跳控制在每分鐘60次。
在他的瞄準鏡視野里,那個倒“V”型的準星,已經穩穩地套住了領頭那輛BTR裝甲車的頂部。那里是發動機散熱窗,也是整輛車防護最薄弱的地方——只有不到8毫米的鋼板,甚至擋不住大口徑機槍的直射,更別提破甲厚度高達300毫米的RPG火箭彈。
“風速修正,零。”
“距離,45米。”、
“角度,負60度。”
老貓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耳機里,姜晨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是在宣判一個既定的事實:
“關門。”
老貓的手指輕輕扣動。
“噗——休——!”
這一聲輕響,在轟鳴的引擎聲中幾乎微不可聞。一枚紡錘形的火箭彈瞬間脫離了發射管,尾部的穩定翼猛地彈開,拖著一條橘紅色的尾焰,如同天降的神罰,筆直地扎向那輛毫無防備的裝甲車。
0.2秒后。
“轟——!!!”
巨大的爆炸聲瞬間震碎了整條街的玻璃。火箭彈的聚能戰斗部在接觸裝甲的瞬間引爆,產生的高溫高壓金屬射流,就像是用熱刀切黃油一樣,毫無阻礙地擊穿了頂裝甲。
那一刻,裝甲車內部變成了煉獄。高達數千度的金屬射流射入車艙,瞬間引爆了滿載的燃油和彈藥。
整輛重達14噸的BTR-50裝甲車,像是一個被狠狠踢爆的易拉罐,瞬間從內部膨脹、撕裂。巨大的炮塔被狂暴的氣浪掀飛了足足五米高,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然后重重地砸在路邊的水泥地上,把地面砸出了一個深坑,火星四濺。
“不——!!”后面的駕駛員眼睜睜看著前車變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
甚至沒聽到慘叫聲。
在這種級別的殉爆下,車內的七名印尼士兵在千分之一秒內就已經被氣化成了碳粉。
沖天的黑煙和烈火瞬間封死了前進的道路。整個車隊不得不緊急剎車。巨大的慣性讓后面的裝甲車撞上了前面的車屁股,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
“停車!倒車!快倒車!”處于隊尾的卡車司機驚恐地掛上倒擋,試圖逃離這個死亡峽谷。
但一切都晚了。
就在車隊剛剛停穩的一瞬間,街道的另一頭,那輛處于隊尾的運兵卡車旁,暴發出了第二聲巨響。
“轟!”
又是一枚來自屋頂的火箭彈。精準地命中了卡車的油箱。數百升柴油瞬間被點燃,化作一條流淌的火龍,將退路死死封住。
關門打狗。
前后皆是殘骸,中間是進退維谷的鋼鐵長龍。桑托索上校絕望地看著這一幕。他終于明白,自己這不是在進軍,而是在送葬。
這里不再是街道。這里是專門為裝甲部隊準備的刑場。
“不要慌!依托裝甲車反擊!機槍手!給我掃射!”桑托索在指揮車里瘋狂咆哮,額頭上被撞破的口子鮮血直流,讓他看起來猙獰可怖。
“突突突突——”剩余的十一輛裝甲車上的12.7毫米德什卡重機槍開始瘋狂地咆哮。粗大的子彈如同雨點般打在兩側建筑的墻壁上,磚石橫飛,塵土遮天蔽日。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因為此時此刻,姜晨的顧問團正在向這群印尼士兵展示什么叫“車臣式打法”。
裝甲車的機槍有一個致命的物理缺陷——射擊仰角有限。
它們設計初衷是為了在平原上掃射步兵,最大仰角通常只有60度左右。而在這條狹窄的街道上,自衛隊員們全部埋伏在三樓以上的窗口和屋頂。這是一個完美的射擊死角。
“打不到!長官!槍口抬不上去了!”一名機槍手絕望地哭喊著,他拼命搖動高低機,但槍口就是夠不著那扇正在冒煙的窗戶。
而在他對面,四樓的陽臺上。
林家棟正趴在一堆沙袋后,手里緊緊握著一支裝填好彈藥的RPG-7。他的心臟劇烈跳動,仿佛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向活人開火。不,確切地說,是向鐵罐頭開火。
“別抖!深呼吸!”旁邊的老貓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冷靜得像是在教他怎么做賬:“把它當成一個大號的煤氣罐。瞄準屁股,那里的格柵是進氣口,一打就著。”
林家棟咬破了嘴唇,咸腥的味道讓他清醒了一些。他透過光學瞄準鏡,看著下面那輛正在瘋狂轉動炮塔卻無能為力的裝甲車。那是曾經讓他感到恐懼的鋼鐵巨獸,現在卻像是一只翻倒在地的甲蟲,露出了柔軟的腹部。
“去死吧!”林家棟怒吼一聲,扣下扳機。
“休——”火箭彈呼嘯而出,帶著林家棟三十年來受過的所有窩囊氣,狠狠地鉆進了那輛BTR裝甲車的發動機艙。
“轟!”沉悶的爆炸聲從車體內部傳來。發動機艙瞬間冒出滾滾黑煙,緊接著,火焰從所有的縫隙中噴涌而出。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剎那間,街道兩側的高樓上,無數扇窗戶同時打開。一枚枚火箭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這不是戰斗,這是點名。每一枚火箭彈都帶著明確的目的,奔向那些裝甲車的頂部、發動機或者是履帶。
“三號車中彈!”
“五號車起火!”
“該死!他們在頭頂!我看不到他們!”
更可怕的還在后面。對于那些沒有火箭筒的自衛隊員來說,他們有更廉價、更殘忍的武器——莫洛托夫雞尾酒。
成百上千個裝滿了凝固汽油——添加了橡膠粉和白糖——的玻璃瓶,從屋頂上像冰雹一樣砸下來。“嘩啦——呼——!”玻璃瓶在裝甲車表面碎裂,粘稠的燃油瞬間附著在鋼板上,劇烈燃燒。
這種火焰是無法撲滅的。燃油順著觀察窗、進氣口、甚至是機槍射擊孔流進車內。車艙里的溫度瞬間飆升到幾百度。
“啊——!!”幾名渾身是火的印尼士兵慘叫著推開艙蓋,試圖逃生。但他們剛一露頭,等待他們的是密集的子彈。
整條街變成了火海。空氣中彌漫著橡膠燃燒的刺鼻焦臭味,以及……令人作嘔的烤肉味。十二輛裝甲車,在短短五分鐘內,全部趴窩,變成了十二個巨大的、燃燒著的金屬棺材。
“下車!所有步兵下車!”桑托索上校知道待在車里就是等死,他聲嘶力竭地吼道:“依托殘骸掩護!進攻兩側建筑!把他們揪出來!把樓炸了!”
幾百名印尼士兵慌亂地跳下卡車,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試圖在混亂中尋找掩體。
他們受過正規訓練,甚至有些人受過美軍顧問的指導。在他們看來,只要下了車,散開隊形,這群只會躲在樓上的暴徒就拿他們沒辦法。
一名少尉揮舞著M16,指揮著一個班的士兵沖向路邊的一家“五金店”。
“火力壓制!沖進去!”
士兵們貓著腰,利用路邊的石柱和汽車殘骸做掩護,快速接近店鋪大門。
“爆破組!炸開門!”一名工兵沖上去,在卷簾門上貼上C4炸藥。
“轟!”大門被炸開一個大洞。
“沖啊!”士兵們魚貫而入,準備在室內進行近距離肉搏。
然而,當他們沖進店鋪的那一刻,卻發現里面空無一人。柜臺被推倒,貨物被搬空。只有墻壁上,被打通了一個通往隔壁的大洞。
“沒人?”少尉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噠噠噠——”槍聲不是從前面傳來的,而是從腳下傳來的。
店鋪的墻根下,幾個不起眼的通氣孔突然噴出了火舌。那是極其陰險、專門針對步兵的“修腳戰術”。
自衛隊員們并沒有待在一樓,而是躲在地下室里。他們通過這些離地只有二十厘米的射擊孔,向外瘋狂掃射。在這個高度,士兵們根本沒有掩體可躲。因為汽車的底盤是空的,桌子的下面是空的。
“啊!我的腿!”“救命!!”
沖鋒的士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毫米的子彈無情地打碎了他們的腳踝、膝蓋和小腿骨。這種痛苦比直接被打死還要可怕。士兵們在地上翻滾、慘叫,鮮血瞬間染紅了地板。
而在街道上,情況更加糟糕。印尼士兵們驚恐地發現,這條街根本沒有死角。每一塊磚頭后面都可能飛出子彈。每一個下水道井蓋下面都可能扔出手雷。
“左邊!二樓!”
“不!右邊!地下室!”
他們向左邊的窗戶開槍,右邊的墻洞里就會飛出一顆手雷。他們向地下室射擊,頭頂就會落下燃燒瓶。
這是一座迷宮。一座由鋼板、混凝土、詭雷和仇恨構成的立體死亡迷宮。
在這里,人數優勢毫無意義。原本是一千多人的進攻部隊,現在被分割成幾十個碎片,困在不同的角落里,被一點點蠶食、絞殺。
戰斗進行到二十分鐘。原本不可一世的第3步兵旅,脊梁骨已經被打斷了。
桑托索上校躲在一輛燃燒的裝甲車殘骸后面,滿臉煙熏火燎。他的軍帽丟了,那根昂貴的雪茄早就不知道踩在誰的腳底下了。他手里拿著一部步話機,絕望地呼叫:“指揮部!請求支援!請求炮火覆蓋!我們被困住了!”
回答他的,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旅長……小心!”副官猛地撲過來,將他按倒在地。
“砰!”一顆子彈打在他剛才腦袋所在的位置,濺起一片火星。
那是狙擊手。而且不是一個。
林婉兒趴在三樓的一個隱蔽射擊孔后。為了防止反光,她在SVD狙擊步槍的瞄準鏡上罩了一層絲襪。她的呼吸平穩,眼神冷漠。昨天的那個會因為槍聲而發抖的女孩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一個為了生存而扣動扳機的戰士。
瞄準鏡的十字線,在硝煙中搜索著。她不打普通士兵。老貓教過她:打天線,打手槍,打揮舞手臂的人。
那些是軍官,是士官,是這支部隊的大腦。
視野里,一名試圖組織士兵反擊的中尉正如無頭蒼蠅般揮舞著手槍。“風速2,距離120。”林婉兒默念著數據,手指緩緩預壓扳機。
“砰!”槍身一震。那名中尉的腦袋猛地向后一仰,天靈蓋掀飛,尸體直挺挺地倒下。周圍剛剛聚攏起來的幾個士兵,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再次四散逃竄。
整條街成了“狙擊走廊”。幾十名經過鳳凰安保特訓的精確射手,控制了街道的每一個制高點。他們像是在玩打地鼠的游戲。只要有人敢露頭指揮,只要有人敢架起機槍,立刻就會招來一顆要命的子彈。
“我不打了!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送死!”一名年輕的印尼機槍手終于崩潰了。他親眼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被爆頭,被炸斷腿,被燒成火人。心理防線一旦崩塌,就像潰堤的洪水。
他扔掉機槍,從掩體后跑出來,哭喊著向后方跑去。
林婉兒的十字線套住了他的后背。但她沒有開槍。她記得教官的話:放走崩潰的逃兵,比殺死他更有用。恐懼是會傳染的病毒。
果然,看到有人逃跑沒死,更多的士兵開始動搖。
“跑啊!”
“長官死了!沒人指揮了!”
“這群人是魔鬼!快跑!”
上午11:15。 Glodok區的大潰敗開始了。
殘存的幾百名印尼士兵,丟盔棄甲,哪怕是軍官拿著槍逼著也不肯回頭。他們推開擋路的戰友,翻過還在燃燒的路障,向著街口瘋狂逃竄。甚至連裝甲車里的傷員都被拋棄了。
桑托索上校看著這兵敗如山倒的一幕,知道大勢已去。他頹然地坐在地上,拔出腰間的配槍,頂住了自己的太陽穴。任務失敗,部隊全滅。回去也是軍事法庭,也是死。
但他猶豫了。那種對死亡的恐懼讓他遲遲扣不下扳機。
就在這時。幾個身影出現在他面前的煙霧中。那是幾個手持56沖、穿著防彈背心的自衛隊員。領頭的,正是林家棟。
林家棟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污血、瑟瑟發抖的上校。就在半小時前,這個人還站在裝甲車上,叫囂著要碾平這里。現在,他像一條喪家之犬。
“你……你們不能殺我……”桑托索扔掉槍,舉起雙手,聲音顫抖:“我是上校……我有日內瓦公約保護……”
“日內瓦?”林家棟冷笑了一聲,撿起地上的那頂軍帽,扔在桑托索的臉上:
“這里是南洋。”“這里沒有日內瓦。”“只有血債血償。”
林家棟沒有開槍。他揮了揮手:“把他綁了。掛在最高的旗桿上。”“讓蘇哈托看看,這就是他派來的‘王牌’。”
槍聲漸漸稀疏。濃煙滾滾的街道上,十二輛裝甲車的殘骸依然在燃燒,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幾百具尸體鋪滿了整條街,鮮血將下水道染成了暗紅色。
居民們從地下室走出來。他們看著眼前的慘狀,看著那些曾經象征著不可戰勝的國家機器變成廢鐵。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每個人心中升騰。
我們贏了。我們打贏了正規軍。
林婉兒收起狙擊步槍,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潰逃的敵軍背影。陽光穿透硝煙,照在她的臉上。那張原本稚嫩的臉龐上,多了一份堅毅,少了一份柔弱。
地下指揮所內。姜晨看著屏幕上那狼藉的戰場,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第一階段,防御戰結束。”姜晨對身后的幽靈說道:“蘇哈托的牙齒被拔光了。接下來,該我們也亮亮獠牙了。”
“傳令下去。”
“從現在起,轉入戰略反攻。”
“通知棉蘭、泗水的分部:可以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