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又商談了許多細節,大多是周強和黃學禮在總結概括,王曉亮負責下筆,將那些零散卻關鍵的要點一一記錄下來,最終匯成了一份粗略但權責分明的三人合作協議。
等他們商談完畢,時間悄然滑向了凌晨三點。
周強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聲響。“走,吃碗面,然后各回各家。”
黃學禮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新鮮出爐的協議,“不簽嗎?”
“不急。”周強顯得很輕松,“等明天,等學校那邊把正式的開標條件公布出來,我們再簽也不遲。萬一有什么變動,現在簽了還得改,麻煩。”
于是,三人不再多言,來到了王曉亮常去的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面館。這個時間點,店里只有老板在打瞌睡,聽到動靜才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一人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
面條的香氣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濃郁,驅散了深夜的寒意和長時間討論帶來的疲憊。
吃完面,三人分開。黃學禮自己回了家。周強說跟王曉亮同路。
夜風清冷,吹得人精神一振。
兩人沉默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只有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曉亮,協議還沒簽,一切都還來得及。”
王曉亮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應該和家里人,還有子衿,都商量一下?”周強的口吻很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認真。
“和我家里就不必了。”王曉亮搖了搖頭,“我們家,大事都是我爸做主。他那個人,穩了一輩子,肯定不會同意我冒這么大的風險。跟他說了,除了挨頓罵,什么結果都不會有。”
“但是子衿那邊……”王曉亮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必須跟她說清楚。畢竟,這筆投資一旦投下去,我就有可能背上幾十萬的債務。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
周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贊許。“你能這么想就對了。”
他拍了拍王曉亮的肩膀,“行了,我走了。車還停在大黃他們家樓下呢。”
說完,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王曉亮站在原地,看著周強逐漸遠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原來周強根本就和自己不同路,他只是想在最后,用一種不那么刻意的方式,提醒自己這件事的嚴重性,提醒他應該對身邊的人負責。
他覺得自己有可能想不到。
回到家里,已經快要指向四點。
王曉亮卻毫無睡意,大腦皮層因為那筆三百萬的投資計劃而極度亢奮。
從枕頭下拿出命書。
翻開新的一頁。
【易命十六術:交游之眾,當分三等:其一唯利是圖,毋涉情義;其二唯情是守,毋涉利欲;此二者不可逾,逾則必遭其咎。其三情利皆可謀。得此輩愈眾,則氣運愈昌。】
讀了幾遍,王曉亮已經能大致理解其中的含義。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圍繞在一個人身邊的人,可以清晰地劃分為三種類型。
第一種,是純粹的利益交換關系。和這類人打交道,只能談利益,絕不能牽扯感情。
第二種,是純粹的感情維系關系。和這類人交往,只能講情分,絕不能摻雜利益。
這兩種關系的界限是絕對的,不容許任何形式的跨越。一旦越界,談利益的開始談感情,或者談感情的開始談利益,那么最后的結果必然是受到傷害或遭受損失。
而第三種,則是最高級的關系。這種人,既可以坦蕩地談論利益,又可以真誠地交流感情。利益的合作不會損害他們的情分,感情的深厚又能促進利益的共贏。如果一個人身邊能聚集越來越多的這種人,那么他的氣運就會越來越昌盛。
王曉亮腦海里不知不覺的將自己認識的人進行歸類。
第一種,唯利是圖。他最先想到的,就是李來福。他和李來福之間,從始至終都是赤裸裸的利益互換。他們之間,談不上任何感情,一旦涉及感情,必然會被對方利用,最終受傷的只會是自己。這條規則,在他和李來福這段關系充分驗證。
第二種,唯情是守。他想到了學生時代的那些朋友,比如李軍。大家一起逃過課,一起喝過酒,躺在床上講段子,他們之間講的是兄弟義氣。這種關系里,不能有金錢的影子。一旦把利益摻和進來,比如合伙做生意,那么昔日的友情很可能就會因為分賬不均、理念不合而變質,最后鬧得不歡而散,不僅賠了錢,還傷了感情,影響了自己的心境和運氣。
“此二者不可逾,逾則必遭其咎。”
王曉亮反復咀嚼著這句話,越想越覺得心驚,越覺得這本命書深不可測。它幾乎剖開了人際關系的本質。
那么,第三種呢?情利皆可謀。
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和父母之間的感情是天性,是血脈,無可置疑。同時,他從小到大問父母伸手要錢,雖然父親總是很嚴厲,大多數時候都要不上來,當時很生氣,但這絲毫不會影響他們之間的親情。這就是可以談利益的感情。
然后是魏子衿。他和魏子衿之間,感情是基礎,而共同創造更美好的未來,則是他們共同的利益訴求。他們可以毫無保留地談論金錢、事業和未來,因為他們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那么,周強和黃學禮呢?
王曉亮想起了剛才周強陪他走的那一段路,那個看似不經意的提醒。這無疑是朋友之間才會有的關懷和情義。而現在,他們三個人正在謀劃一個投資數百萬的龐大生意,談的全是錢,是利潤。
黃學禮今天的分析,那種洞察全局的布局能力,那種滴水不漏的邏輯思維,更是讓他刮目相看。他們最初結識,是因為彼此身上的某些特質相互吸引,有好感,才成為了朋友。現在,他們也坐在一起談錢。
最關鍵的是,無論是周強還是黃學禮,在劃分責任和利潤的時候,都主動承擔了更多的風險,愿意放棄更多的利潤。
這一點,不僅說明這兩個人的格局和境界遠在他之上,更讓王曉亮看到了一種超越利益的品質。他捫心自問,如果換作是自己,能不能做到如此坦蕩和大氣?答案是,做不到。
但他相信,這樣的人,就是可以談感情的合作伙伴。就算這次合作最終失敗了,賠光了所有的錢,他們之間的友情也不會因此而破裂。
除非自己承受不住壓力,不守信用,和他們決裂。
對于這一點,王曉亮知道現在的自己不會,因為命書是以信作為底線的。
想通了這一點,王曉亮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他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在剛踏入社會的時候,就遇到了周強和黃學禮這兩個屬于“第三種”的人。
一夜未眠。
天亮時,窗外的鳥兒開始嘰嘰喳喳。王曉亮沖了個澡,換了身干凈衣服,精神依然亢奮。
他拿起了手機,撥通了魏子衿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通,魏子衿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的聲音傳了過來:“喂?”
“子衿。”王曉亮清了清嗓子,“我有點正事想和你說。”
“什么正事啊,你說。”
“挺重要的,電話里說不清楚,必須當面談。我不是破壞規矩,真的很重要。”
魏子衿沉吟了一下,“這樣吧,我今天要去人民公園那邊做一個采訪。你中午的時候過來找我,我們一起吃午飯。真是個榆木腦袋,掛了。”
“等等。”
王曉亮瞬間明白了魏子衿榆木腦袋的意思。
“我……我能不能早點過去?就看你采訪,我保證離得遠遠的,絕對不打攪你工作。我就是想一直看著你。太想你了!”
電話那頭,魏子衿“嘿嘿”地笑了出來,笑聲清脆悅耳,像風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