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歌把自己死死按在冰涼的土墻后面,粗糙的土粒硌著他的臉頰。
墻體的震動通過骨頭清晰地傳來,每一次都像是鈍器敲在心上。
他微微偏頭,眼角的余光死死咬住墻頭那抹被月光映亮的土棱線。
七發子彈,整整齊齊,沉甸甸地壓在他那把老毛瑟步槍的彈倉里,冰涼的金屬觸感緊貼著他的掌心。
腰間,兩枚鑄鐵外殼的手雷,像兩塊冰冷的頑石。
“沙……沙……沙……”
聲音更近了,鞋底碾碎瓦片發出清晰的脆響,就在墻的另一面,不止一個。
李長歌屏住呼吸,渾身的肌肉繃緊如待發的弓弦。
突然,墻頭上方猛地探出一個黑影!那是一頂綴著青天白日徽章的軍帽,帽檐下,一張年輕卻寫滿兇戾的臉暴露在慘白的月光下,正警惕地向下窺探。
沒有一絲猶豫!
李長歌的身體如同壓抑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
他閃電般探出半個身子,老毛瑟的槍托早已死死抵在肩窩,冰冷的準星瞬間穩穩套住那張錯愕的臉。
食指扣下扳機幾乎是身體的本能。
“砰!”
槍聲在死寂的荒村里炸開,如同撕裂破布。
那頂軍帽連同下面的腦袋猛地向后一仰,隨即消失。
沉悶的墜地聲傳來,緊接著是墻后壓抑的驚呼和一陣慌亂的腳步拖拽聲。
“噗!”
“噗噗噗!”
幾乎就在李長歌縮回墻體的同一秒,灼熱的彈流如同暴雨般潑灑過來。
密集的子彈狠狠啃噬著他藏身的土墻,沉悶的撞擊聲連成一片,土腥味濃得嗆人。
碎裂的土塊,尖銳的沙礫,混著滾燙的硝煙,暴雨般劈頭蓋臉地砸在他的頭上,肩上。
一發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緊貼著他的左耳廓飛過,火辣辣的灼痛感瞬間蔓延開,皮膚像被燒紅的鐵絲燙了一下。
他猛地低頭,牙齒狠狠咬住下唇,一絲腥甜的鐵銹味在嘴里彌漫開。
“在那邊!就在那片廢屋后面!”墻外傳來一聲粗嘎的嘶吼,帶著被戲耍的暴怒,“姓李的,有種就滾出來!老子剝了你的皮點天燈!”
“嗤啦——”
必須動!
死守就是等死。
李長歌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掠過墻根下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那是一個塌了半邊的旱廁,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那是唯一能暫時避開這致命光柱和彈雨的地方!
就在探照燈光柱因操控者短暫的移動而微微偏離墻角的瞬間,李長歌動了。
他猛地向側面翻滾,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地面,像一條滑溜的泥鰍,借著墻根最深的陰影掩護,手腳并用,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散發著濃烈惡臭的旱廁入口。
碎磚,瓦礫,尖銳的碎陶片狠狠硌著他的身體,但他全然不顧。
幾發追射而來的子彈帶著死神的尖嘯,噗噗地鉆進他剛剛離開的地面,濺起的塵土撲了他一臉。
“他跑了!在那邊!”墻外的嘶吼帶著氣急敗壞。
李長歌一頭撞進旱廁低矮的入口,濃烈的腐敗惡臭瞬間包裹了他,熏得他眼前一黑。
他強忍著嘔吐的欲望,蜷縮在角落最深的陰影里,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吸入大量污濁的空氣。
外面,密集的腳步聲正迅速向這里合攏,沉重的皮靴踏在瓦礫上,發出令人心悸的碾壓聲。
探照燈的光柱也終于追了過來,像毒蛇的信子,反復舔舐著旱廁那搖搖欲墜的土坯門框和半塌的茅草頂。
“出來!狗日的!再不出來老子燒死你!”一個聲音在很近的地方咆哮,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音質。
“嗤——!”
“燒!使勁燒!看他能撐多久!”外面傳來肆無忌憚的狂笑,伴隨著火焰噴射器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噴氣嘶鳴。
熾焰瘋狂地舔舐著土墻,土坯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墻壁開始發燙,空氣滾燙得無法呼吸。
李長歌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熔爐,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血來,強忍著烈火焚身的劇痛,身體如同磐石般一動不動。
那只緊握著引繩的手,穩如磐石,汗水浸濕了手心,混著泥土,粘膩冰冷,卻絲毫沒有放松。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是酷刑。
火焰噴射器的嘶鳴終于停了。
沉重的皮靴聲響起,踢開燃燒的枯草,帶著勝利者的囂張,毫無顧忌地踏了進來。
一個黑影,被熊熊火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堵在了那個低矮的豁口。
高大的身影幾乎填滿了整個入口,背著沉重的火焰噴射器鋼瓶,手里端著一把閃著幽藍光澤的德式沖鋒槍。
就是現在!
李長歌蜷縮在陰影里的身體猛然繃直,積蓄的力量瞬間爆發!握著引繩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向下一拽!
“咔噠!”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膽俱裂的機括撞擊聲,在火焰燃燒的噼啪爆響中,清晰地傳入了李長歌的耳中。
那聲音,如同死神緩緩推開了地獄的大門。
那個剛踏足豁口的黑影似乎僵了一下,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并非來自槍械的金屬撞擊聲感到了瞬間的錯愕。
僅僅是一瞬。
下一瞬——
“轟!”
天崩地裂!
無法形容的巨響猛地炸開,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聲怒吼中碎裂!狂暴的沖擊波瞬間橫掃整個狹小的旱廁空間。
爆炸的核心就在豁口上方,那幾根朽爛的木梁被炸得如同脆弱的火柴棍,瞬間粉身碎骨。
支撐著的那面本就搖搖欲墜的厚重土墻,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從內部撕裂,推倒!
磚石,土塊,燃燒的茅草,碎裂的木梁……所有的一切,都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裹挾著,化作毀滅的洪流,轟然塌落。
堵在豁口處的那名火焰噴射兵,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就被這狂瀉而下的,數以噸計的沉重土石瞬間淹沒,吞噬!
爆炸的巨響如同巨大的銅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外面圍攏過來的士兵被這近在咫尺的恐怖爆炸震得東倒西歪,瞬間失聰,滿臉驚駭,動作完全僵住。
“墻塌了!快閃開!”有人嘶聲裂肺地大喊,聲音卻淹沒在磚石持續垮塌的轟隆巨響和塵土彌漫的嗆咳聲中。
就在這土石傾瀉,煙塵彌漫,混亂到極點的瞬間,旱廁深處那個蜷縮在枯草和碎土坯下的身影,動了!
李長歌如同從地獄熔爐中掙脫的惡鬼,猛地掀開身上滾燙的覆蓋物,弓身蓄力,然后像一道貼著地面疾射而出的黑色閃電,迎著漫天砸落的土塊和燃燒的碎草,不顧一切地從那崩塌的豁口廢墟邊緣沖了出去。
他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幾乎利用了爆炸沖擊波和墻體崩塌制造的短暫混亂與視覺遮蔽。
外面,離得最近的兩名士兵剛從爆炸的震撼中稍稍回神,視野被濃重的煙塵遮蔽,只看到一個渾身焦黑,冒著煙氣的影子鬼魅般從廢墟和火焰的縫隙中猛地躥出,幾乎是擦著他們身邊的斷墻撲了過去。
他們下意識地想要調轉槍口,但動作還是慢了致命的一瞬。
李長歌根本沒有絲毫停頓。
在沖出廢墟的剎那,他手中的老毛瑟步槍早已在翻滾中抬起。
身體還在前沖的慣性中,槍托狠狠撞上肩頭,槍口在劇烈的運動中憑著千錘百煉的本能指向其中一個模糊的身影。
“砰!”槍聲就在那驚愕的士兵耳邊炸響。
士兵的身體猛地一震,胸前爆出一團血霧,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幾乎是槍響的同時,李長歌的腳已經狠狠蹬在旁邊的半截土墻上,借著反作用力,硬生生止住前沖之勢,身體猛地向側面扭轉。
槍口劃過一個凌厲的短弧線,指向另一個士兵驚駭欲絕的臉!
“砰!”第二聲槍響接踵而至。
子彈精準地撕開了目標的咽喉,士兵捂著脖子,嗬嗬作響地倒了下去。
煙塵依舊濃重,如同翻滾的濁浪。
李長歌沒有絲毫停留,干掉這兩個最近的威脅后,他立刻像貍貓般向旁邊一堵更為厚實的殘墻后撲去。
身體重重砸在冰冷的土墻上,塵土簌簌落下。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煙火的灼痛和肺部撕裂般的抽緊。
他飛快地拉動槍栓,黃澄澄的彈殼彈出,落在塵土里,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指尖在彈倉里一摸——空了。
只剩下槍膛里最后一顆冰冷的子彈。
探照燈的光柱在濃煙中如同瞎眼的巨獸,瘋狂地左右掃動,徒勞地尋找著目標。
剩下的士兵徹底陷入了混亂和恐懼的泥沼。
同伴瞬間被活埋,兩個近在咫尺的人又被鬼魅般地射殺……未知的死亡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脖頸。
“他在哪?看到沒有?!”
“墻邊!那堵墻后面!”
“手榴彈!快扔手榴彈!”
混亂的嘶吼聲在煙塵中此起彼伏。
李長歌背靠著冰冷的土墻,胸膛急速起伏。
他側耳傾聽著外面混亂的腳步聲和呼喊,判斷著對方的位置。
不能再等了!必須主動!他猛地吸了一口嗆人的空氣,身體暴起。
他并沒有完全沖出掩體,而是閃電般探出上半身,老毛瑟的槍管瞬間指向距離稍遠,一個正試圖向他這邊投擲手榴彈的士兵模糊的身影。
“砰!”槍聲再響!
那個士兵哼都沒哼一聲,手臂頹然垂下,手榴彈脫手滾落在腳下。
旁邊的士兵驚恐地尖叫著撲開。
“轟!”手榴彈在其腳下猛烈爆炸,火光和沖擊波裹挾著碎石泥土,瞬間吞噬了那個士兵,也將旁邊的另一個身影狠狠掀翻。
“還剩七個……”李長歌心中默念,數字冰冷而清晰。
他縮回墻后,立刻轉移位置,在濃煙和廢墟的掩護下,如同一道無聲的陰影,迅速撲向十幾步外另一處由傾倒的磨盤和半堵矮墻構成的掩體。
動作迅捷而低伏,幾乎貼著地面滑行。
混亂的彈雨緊追不舍,打得他身后的斷壁噗噗作響,濺起一串串土花。
他剛撲到磨盤后面,一發子彈就狠狠擦過磨盤的邊緣,濺起一串火星,燙得他臉頰生疼。
“圍住他!別讓他再跑了!”
“在磨盤那邊!”
“壓上去!壓上去!”
沒有時間猶豫了。
李長歌猛地扯下腰間的手雷,拇指緊緊按住保險片,另一只手猛地一拉拉環。
嗤嗤的輕煙立刻冒了出來。
他沒有絲毫停頓,用盡全力,看也不看,狠狠地將嗤嗤作響的手雷朝磨盤前方那片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地面,朝著包抄士兵最多,腳步聲最密集的方向擲去!
手雷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幾乎是貼著地面滾了出去,隱沒在光影交錯的地面陰影里。
“手雷!”一個眼尖的士兵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調。
驚呼瞬間被更恐怖的爆炸聲徹底撕裂!
“轟隆——!”
這一次的爆炸,距離更近,威力仿佛更甚。
刺目的火光陡然亮起,如同瞬間升起的太陽,將探照燈的光芒都壓了下去。
爆炸點周圍,至少三名士兵的身影被狂暴的氣浪狠狠拋起,如同破敗的玩偶,在空中翻滾著,重重地砸落在地。
碎石,泥土,斷肢殘骸被高高揚上天空,又如同暴雨般砸落。
濃煙混合著猩紅的血霧,瞬間彌漫開來,遮蔽了一切。
致命的彈雨驟然一滯!慘叫聲,驚恐的哀嚎聲取代了之前的槍聲和命令。
那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如同被斬斷的脖子,猛地一歪,隨即徹底熄滅——顯然,爆炸的沖擊波或飛來的碎石擊中了操控者或燈本身。
就是現在!李長歌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在爆炸響起的同時,身體已經借著爆炸氣浪的沖擊和煙塵的掩護,猛地向側后方——堆積著厚厚麥草的草垛方向撲去。
他并不是直接撲進草垛,而是狠狠地撞向草垛旁邊那堵土屋的后墻。
“轟——嘩啦啦!”
墻體在他猛力的撞擊和爆炸余波的震動下,本就腐朽的土磚結構再也支撐不住,竟然被他撞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豁口。
煙塵彌漫中,他毫不猶豫地一頭扎了進去,滾入土屋內部。
屋內的空氣帶著濃重的霉味和灰塵,漆黑一片。
他顧不上喘息,立刻轉身,背靠著剛剛撞開的豁口內側墻壁,手中的老毛瑟步槍死死指向那個破洞,槍口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冷厲如刀。
槍膛里,還有最后一顆子彈。
外面,爆炸后的混亂還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