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知此道,然傳道之事,太難了。所闡大道,直指本心,破執歸真。如今領悟,如飲甘露,如撥云霧。可若要在此域傳播這般道理,讓這些沉浸在魔道學說中的眾生接受……”
楊嬋搖頭,聲音里帶著無力感:“簡直如移山填海。”
白晶晶靜坐一旁,也是緊皺眉頭,顯然也在思量同樣的問題。
李風青衫素樸,盤坐蒲團之上,聞言緩緩睜眼。
“此域眾生,一切痛苦,皆為心之變也。”
“然若要令眾生明悟心即理,境由心造,其間卻有無數鴻溝阻隔。每一道鴻溝,于迷者而言皆如天塹。甚至…甚至此域眾生初聞此理,會覺莫名其妙,荒誕不經。”
白晶晶聽后問道:“都有哪些天塹?”
李風稍微思量說道:“第一重天塹,堅信心隨境轉。”
“此域眾生,自幼所受教育、所見所聞,皆在強化一個信念,一切感受、情緒、痛苦、快樂,皆由外境引發。工作不順所以煩惱,財富不足所以焦慮,他人批評所以痛苦,科技發達所以幸福。如同魚兒游于水中,卻不知水為何物,眾生沉浸于境決定心的認知中,根本無從想象境由心造的可能。”
“要讓一條魚發現自己一直在水中游,要讓一個堅信痛苦來自外部的人領悟痛苦實由自心分別而生——這第一步,便是要讓魚兒離水,要讓人從慣性認知中抽離。而抽離本身,便是大痛苦,大恐懼。眾生寧可忍受熟悉的痛苦,也不愿面對認知顛覆的恐慌。此為一塹。”
楊嬋若有所悟:“所以西梁國王能悟,恰是因為經歷了情執極致后的大死一番?那種極致的痛苦,讓國王慣常的認知徹底崩解,才有了接受新認知的可能?”
李風頷首:“是啊,不破不立。然絕大多數眾生,終其一生都在可承受的痛苦范圍內打轉,認知堅如磐石,無從撼動。”:
“第二重天塹,分別心的教育。”
“此域眾生,自呱呱墜地起,所受一切制度、教育、科技、娛樂,皆建立在強化分別之上。自我與他人的分別我的玩具,我的成績,我的利益,主體與客體的分別,我是觀察者,世界是被觀察者,成功與失敗的分別——權利多寡、境界等級、財富排名,乃至時間上的分別——過去、現在、未來,空間上的分別——此處、彼處、遠方。”
“整個魔道文明,便是一座由分別心構建的精密牢籠。眾生在其中成長,視這些分別為天經地義,為理所當然。而我們要傳播的無分別大道,卻是要打破這一切牢籠。質疑分別,如同質疑呼吸空氣的必要性,如同質疑腳下大地的堅實性。這需要顛覆整個認知體系,難如上青天。”
白晶晶聽后說道:“東方大唐,從小教育為千字文,便是無分別之教育吧?”
李風聽后說道:“是啊,千字文開篇即言: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此非單純描述自然,而是建立一種天人合一、萬物一體的宇宙觀。孩童誦此,潛移默化中便知,人非宇宙主宰,而是天地萬物之一環,與日月星辰同處洪荒宇宙。此即破除人中的分別心。”
“再看,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這里講的是自然韻律、四時循環。教育孩童順應天道,而非征服自然。與哈迷國侵奪日月玄機的掠奪心態,截然相反。”
“蓋此身發,四大五常。恭惟鞠養,豈敢毀傷。此句教孩童珍愛生命,知身體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非如魔道將身體物化為修行資源,可隨意改造、交易。”
“女慕貞潔,男效才良。知過必改,得能莫忘。此處講人倫德行,男女各有本分,重在慕貞潔、效才良,而非魔道的性別對立、競爭算計。”
楊嬋聽后說道:“我明白了,此域之眾生,分你我,分主客,分優劣,分得失。一切教育設計,皆為強化分別心,服務資源爭奪。而千字文所代表的圣賢教育,在合,合天人,合身心,合人我,合古今。一切教化指向,皆為淡化分別心!魔道教育,便是斷見之惡啊!”
李風點點頭繼續說道。
“第三重天塹,一切災難現象,皆信科學解釋。”
“此域魔道,將科學奉為圭臬。地震是板塊運動,疾病是病菌感染,情緒是化學物質波動,連修行都被量化成資源積累的過程。科學解釋本身無過,但問題在于,眾生因此堅信一切現象皆有物質成因,從而徹底否定心識對現象的創造與影響。”
“若說一場瘟疫是共業所感,是眾生貪嗔癡的共業顯現,在此域眾生聽來,簡直是天方夜譚。他們會搬出顯微鏡下的病菌圖像,搬出流行病學統計數據,用客觀證據徹底否定心識共業。要讓這些深信唯物實證的眾生,接受心識可影響甚至創造外境的理論,如同要讓盲人相信顏色存在。”
楊嬋輕聲道:“造化之道,本就有心物一元的奧義。可在此域,這般神通若顯露,只怕會被歸類為尚未破解的超自然現象,然后投入更多資源去研究其物質基礎。”
李風苦笑,“魔道的可怕之處,在于它有極強的消化能力。任何超越其認知體系的現象,都會被納入待研究的未知領域,而不會動搖其根本信念。”
“第四重天塹,對心一無所知,也無法理解心可創造無窮世界。”
“此域眾生,對心的認知,停留在大腦功能,意識活動,心理現象的層面。心被視為身體的附屬品,是神經電信號、化學遞質的產物。他們無法想象,心可以是獨立于肉身的本體,心可以創造三千大千世界,心可以含攝十方虛空。”
“華嚴經云: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這些直指心性的開示,在此域眾生聽來,無異于癡人說夢。他們會用腦科學、心理學來解構這些說法,最終得出結論,這是古人在認知局限下的詩意比喻,并非實相。”
“第五重天塹,一切認為知識積累,渾然不知修道需證悟。”
“此域魔道,將修行徹底知識化、技術化。金丹如何凝結,元嬰如何培育,神通如何修煉——皆有詳細步驟、量化指標、資源清單。眾生修來修去,是在用分別心分析道,用邏輯思維理解道,用積累心態追求道。”
“這如同趕著牛車上青天,牛車再精良,驅車技術再高超,終究是地上的工具,如何能抵達云端?道需證悟,非思維可及,需心領神會,非知識可傳。然此域眾生,早已習慣學習-掌握-應用的模式,根本無法理解何為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證悟。”
一番剖析,如五座大山,讓眾人震撼傳道之難,無明之重。
楊嬋思量一二說道:“這里的世間的誘惑太重了,對于修行完全沒有清凈心啊!”
李風點點頭:“是啊,所以,非仙佛降世者,不可修,不可修之因,首先是不信!如同是無法否定我的存在。”
“修道者至精炁內足,神光外映,乃覺身非我有,念非我生。視前塵如他世之事,觀己身若造化之器。無得無失,無功無進。唯見煌煌一靈,獨照太虛。”
“此非懈怠,乃名登真第一步。當修行者真能明悟本心,心性純凈到一定程度,先天精炁自然內足,性光神華自然外映。那時,修行者會真切體驗到——這個肉身并非我的私有物,這些念頭并非我的原創品。看待過往經歷如同看別人的故事,觀察自己身體如同觀察造化鑄造的器物。”
“走到這一步,方才是真人也,才是真正的超脫生死,然而,他們是無法想象的。”
楊嬋聽得心神震動:“無得無失,無功無進……唯見煌煌一靈,獨照太虛……”
李風點點頭:“是啊,到了這個境界,得失心消,功利心滅。不再擔心沒有法力財富權利如何自保,因為那個需要自保的我已經淡化,不再焦慮悟道有何用處,因為道本自足,何需用處?唯見一點靈明,如日當空,遍照十方。那才是真正的解脫,真正的自在。”
白晶晶眼中明悟:“所以,我們在此打坐修行,并非要積累什么、成就什么,而是要讓心性自然凈化,待凈化到一定程度,自然精炁內足,神光外映?”
李風撫掌笑道:“晶晶悟到關鍵了,不是要得到什么,而是要看清本來沒有什么。待看清我本虛妄,我得,我失,我成,我敗皆是戲論,那時,魔道世界的弱肉強食,于悟道者而言,不過是一場幻夢中的情節,何需恐懼?何需對抗?”
但白晶晶仍有疑慮:“可如此一來,悟道者豈非對魔道世界的苦難麻木不仁?見眾生沉淪而不救?”
李風搖頭:“非是麻木,而是清醒。悟道者看清苦難根源在于心識迷執,故而救度之法,不在給予外物,而在指點迷津。如醫者治病,非是替病人承受病痛,而是指出病因,教授療法。悟道者行于魔道世界,如同明眼人行于盲人群——不會因自己看得見而傲慢,也不會因眾人看不見而絕望,只是隨緣指點光明方向,至于眾人是否愿意睜眼,全在個人因緣。”
這番話,如撥云見日。
楊嬋眼中最后一點疑慮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堅定。
白晶晶點頭說道:“我們在此傳道,不是要拯救眾生,而是要點亮心燈。燈點亮了,愿不愿意借著光看清道路,是眾生自己的選擇。”
李風看向外面奔跑車輛感嘆:“此時看似繁榮,實則是在一條死路上朝著極限奔跑。魔道物化文明,將一切價值量化,一切關系利益化,一切生命工具化。這條路走到極致,便是靈性徹底枯竭,人心徹底荒漠,文明徹底異化。”
“待到那時,走投無路,便是業力成熟之機。那些轉世前來的仙神分神,也已長大成人,在此濁世中經歷磨礪。自然會有人在外求的路上碰得頭破血流,轉而內求,自然會有人在物化洪流中感到窒息,開始質疑,自然會有人在極致繁榮中感到空虛,尋求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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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于修行人而言,十年不過彈指一瞬,幾次深定,幾回月圓。
于滾滾紅塵,尤其在這魔道催動的哈迷國,十年卻足以讓山河改貌,讓文明換顏。
回春堂醫館依舊在鎮東頭。
十年了。
醫館外,這個鎮子卻已是另一番天地。
十年前那個偏僻、冷清、灰撲撲的小鎮,如今成了哈迷國城鎮建設的樣板示范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鎮西那片拔地而起的建筑群。
十年前那里還是一片荒坡,如今矗立著北域理工學院的宏偉校區。
校園占地千畝,建筑全是銀灰色合金與透明琉璃的結合體,線條冷硬,棱角分明。
主樓高達三十層,樓頂矗立著一根巨大的金屬天線,終日流轉著淡藍色的數據流光。
校園內不見樹木花草,只有整齊劃一的人工生態草坪,一種合成材料,永遠翠綠,無需養護。
校園周邊,輻射出整齊如棋盤的道路網絡。
路面不再是十年前坑洼的灰石板,而是某種暗灰色的合成材料,平整如鏡,可自動調節摩擦力,雨雪不滑。
道路兩旁,每隔十丈便立著一根太陽能燈柱,三丈高的銀色金屬桿,頂端是多棱面發光體,夜里釋放出冷白明亮的光,將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街道上,車流如織。
這些車輛外形流線,多為銀灰或暗黑色,無聲無息地滑行。
車流量之大,已開始出現擁堵。
尤其在上下學、上下工的高峰期,鎮中心幾條主干道上,車排成長龍,緩慢蠕動。
整個鎮上無數大藥房出現,診所出現,十米一個藥房,而李風的這個藥店則是被擠壓的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