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羅府內的喧囂徹底沉寂下來,只余下廊檐下幾盞氣死風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蘇白塵一行早已回到客院歇息,而羅家父子卻無半分睡意。
祖祠內,燈火通明,香煙繚繞。羅成獨自站在歷代先祖的牌位前,胸膛仍在因方才宴席間的激動而微微起伏。
他望著那些沉默的木質牌位,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
“列祖列宗在上!”
“羅家…羅家終于要迎來一飛沖天的機會了!丹塔!那是丹塔啊!我羅成,終于抓住了!你們看到了嗎?我們不必再困守西北一隅,看人臉色了!”
羅成低聲自語,聲音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與興奮。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羅家商隊穿梭于蟲洞之間,與中州巨擘交易往來的盛景,看到了家族勢力膨脹,門庭若市的未來。
這夢想,他做了大半輩子,如今觸手可及。
他甚至在腦海中勾勒出兒子羅天服下破宗丹,成功晉階斗宗,孫輩茁壯成長,家族枝繁葉茂的畫卷。
激動之下,他對著牌位深深一揖。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叩門聲打破了祠堂的靜謐。
“咚咚咚——!”
羅成驟然從遐想中驚醒,眉頭一皺,沉聲喝道:“誰?!”
門外傳來兒子羅天壓抑著某種情緒的聲音:“父親,是我。”
羅天推門而入,面色在跳動的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復雜,眉宇間凝聚著濃重的憂慮,與祠堂內尚存的喜慶余韻格格不入。
羅成見狀,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但仍努力維持著語氣平穩:“怎么了?這么晚了還不去休息,是有什么要緊事?”
他試圖從兒子臉上找出分享喜悅的痕跡,卻只看到了沉重。
羅天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供桌前,抽出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恭敬地插入香爐,對著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直視著父親,聲音干澀:“父親,您是不是…忘了什么極其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羅成下意識反問,腦中飛快回想晚宴細節、丹藥、丹塔的約定……忽然,像是一道冰冷的閃電劈入腦海,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哆嗦起來。
【完了!魂殿!那件事!】
看著父親瞬間慘白的臉色和震驚的眼神,羅天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力與苦澀:“看來…您是想起來了。”
“我們…曾經答應過魂殿的人。”
羅天一字一句,說得極為艱難,每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只要蘇先生再次出現在天北城附近,出現在羅家勢力范圍,就必須立刻給他們傳遞消息。”
“為了確保我們不敢陽奉陰違,他們…他們還在小夭的腦袋里,種下了禁制。”
提到女兒的名字,羅天的聲音里帶上了無法掩飾的痛苦與顫抖。
羅成如遭雷擊,呆立當場,方才所有的雄心壯志、美好藍圖,在這一刻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地盯著跳躍的燭火,仿佛想從那里找到一絲轉機。
祠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香頭燃燒時細微的“嗶剝”聲。
良久,羅成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地問:“你…發出去了嗎?”
這句話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最后的確認,語氣里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僥幸,他多希望兒子搖頭。
羅天沒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用一種混合著痛苦、決絕與冷靜的復雜眼神看著他,然后,緩緩地,點了下頭。
最后一絲希望的火苗,熄滅了。羅成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踉蹌了一下,扶住了身邊的供桌邊緣。
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隨即,另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晚宴!晚宴的時候,你按他們說的,在酒菜里下‘散魂引’了沒有?!”
那是魂殿交給他們的另一種陰毒手段,據說能暫時壓制斗氣,令人反應遲緩。
羅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自嘲:“沒有!父親,蘇先生對我們…太好了。修復蟲洞之恩在先,今日厚賜六品丹藥在后,破宗丹分明是為我準備。”
“更帶來丹塔這條通天之路…如此厚意,我們若再行此齷齪之事,與禽獸何異?我…我怕做了,這輩子良心都過不去,午夜夢回,都要被先祖唾罵!”
聽到兒子未曾下藥,羅成緊繃的心弦略微一松,但巨大的危機感旋即如潮水般涌上,將他淹沒。
消息已發,魂殿必定已在趕來或布置的路上。
這等同于他們已經背叛了蘇白塵的信任,將這位實力深不可測、背景通天的恩人置于險地。
一邊是魂殿的威脅、孫女小夭腦中那致命的禁制;另一邊是蘇白塵展現的慷慨、信任以及那讓整個家族脫胎換骨的機遇。
羅成心亂如麻,仿佛站在萬丈懸崖邊緣,無論向前向后,都可能粉身碎骨。
他貪戀蘇白塵帶來的光明未來,又恐懼魂殿的即刻報復與失去孫女的痛苦。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
“父親,我們把實情……告訴蘇先生吧!”羅天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什么?!”羅成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
“你瘋了?!告訴蘇先生,就等于徹底得罪魂殿!小夭她…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那禁制……”
“我知道!”羅天打斷父親的話,眼圈泛紅,聲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強行壓抑下去,變得冷硬起來。
“正是因為我知道,我才這么說。就算我們隱瞞,蘇先生若遭了埋伏,以魂殿的行事風格,他們會放過小夭嗎?會兌現承諾解除禁制嗎?父親,魂殿在中州是什么名聲,是干什么勾當的,您我心中難道不清楚?”
羅成啞口無言。
魂殿,那個隱藏在陰影中的龐然大物,名聲猶如九幽寒風,所過之處,生靈涂炭,靈魂哀嚎。
與他們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最終被吞噬得連骨頭都不剩的例子,他聽得太多了。
指望他們守信?簡直是癡人說夢。
看著父親陷入痛苦的沉默,羅天繼續道:“如今消息已發,我們已鑄成大錯。向蘇先生坦白,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蘇先生實力莫測,又是丹塔長老,未必沒有手段對付魂殿,甚至…有可能救下小夭。”
“即便最壞的情況…我們也算在最后時刻,沒有把良心徹底喂了狗。而繼續隱瞞下去,我們不僅會失去蘇先生的信任和羅家崛起的機會,最終很可能人財兩空,連小夭也……”他說不下去了。
羅成怔怔地看著兒子,這個一直被他認為還需要磨練、不夠果決的繼承人,此刻臉上卻有著他從未見過的堅毅與清醒。
在巨大的利益誘惑與親情煎熬中,兒子做出了比他更冷靜、也更殘酷的選擇。
良久,羅成長長地、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般嘆息一聲,肩膀垮塌下來,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哎…或許,我真的老了。優柔寡斷,瞻前顧后…罷了,罷了,你說得對。”
“羅家…終究是要交給你的。你…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他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種釋然,以及一絲為兒子成長而生的、復雜的欣慰。
羅天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好,那我這就去客院求見蘇先生,向他…坦白一切,任憑處置。”
就在羅天轉身,準備拉開祠堂大門的那一刻——
一個平靜的、對于父子二人來說卻如同驚雷般熟悉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香煙繚繞的祠堂內響起,清晰地在每一個角落回蕩:
“不用找了。”
“我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