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軍大營,野馬灘前沿。
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燃燒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將帳內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
節度使李驍并未端坐主位,而是站在中央那座用泥土,木塊粗略堆砌的沙盤前。
身上沾染的血污,尚未完全擦拭干凈,在燭光下呈現出暗沉的褐色。
他年輕的臉上看不出激戰后的疲憊,只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
唯有一雙眸子,在跳動的光影下,銳利如即將出鞘的“斬機”刀鋒。
鎮守使郭虔立于側旁,這位老將甲胄下的征袍已被汗水浸透數次,硬結板滯。
他花白的眉毛緊緊擰成一個川字,手指點在沙盤上代表吐蕃大軍后方那片模糊區域,聲音因連日的嘶吼而沙啞。
“節帥,我軍苦戰竟日,兒郎們傷亡逾三成,已是強弩之末,此刻分兵遠襲,談何容易,即便真有路徑,大軍一動,地動山搖,如何瞞得過吐蕃哨探的耳目?”
他的擔憂務實而沉重,代表了帳內大多數將領的想法。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帳簾陰影處的獨眼老兵。
他僅存的那只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有一條路,采藥人和狐貍走的,在鷹愁澗往西的絕壁上,貼著崖縫,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牽馬需卸鞍,‘夜不收’三個弟兄,用命確認過,能繞到野狼谷背后的懸崖頂上。”
他的話簡潔到了極致,卻像一把鑰匙,插入了僵局的鎖孔。
幾乎同時,垂手站在帳簾,附近的那個粟特老胡商,適時地上前一步。
他身著繁復紋樣的錦緞袍服,外罩一件略顯陳舊的駝毛坎肩,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商旅的滄桑與精明的算計。
他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粟特禮。
“尊貴如天神,英明如日照的李節帥,”
他的官話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卻異常流利。
“若您決意要給予那些不敬的吐蕃人一個永世難忘的教訓,小人的‘碎葉駝鈴’商隊,為了避開貪婪的馬匪和層層的稅卡,對這類連接著財富與危險的隱秘小徑,倒也略知一二,愿為您效勞,指引方向。”
他頓了頓,渾濁卻靈活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窩里轉動了一下,觀察著李驍的神色,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神秘的意味。
“而且,為了在豺狼遍地的戈壁上,保住性命和貨物,小人的駝隊常備有一些,嗯,來自遙遠波斯的‘猛火油’,以及些許聲響頗大足以驚走匪類的‘轟天雷’,若是節帥需要,小人愿傾囊相助,以供軍資。”
他話語委婉,但在場久經沙場的將領都明白,猛火油和威力巨大的火器。
絕非尋常商隊能夠合法擁有,其來源必然牽扯到某些勢力。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剩下燭火不安分的跳動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驍身上。
李驍的目光,落在粟特老胡商那張寫滿風霜與世故的臉上,仿佛要穿透那謙卑的笑容,直視其靈魂深處的算計。
他深知這老胡商與范陽那位坐擁三鎮,日漸尾大不掉的安祿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此次主動獻策助軍,既是討好自己這個河西新崛起的實權派,也是一種大膽的政治投資,甚至可能包含著更深層次,攪亂局勢的意圖。
片刻之后,李驍開口,聲音平穩如古井無波,聽不出絲毫喜怒。
“掌柜,深明大義,雪中送炭,此情李驍承了。”
他沒有糾纏于對方的背景,而是給出了一個明確且極具誘惑力的承諾。
“待此間戰事平息,河西諸州的市場,當有你‘碎葉駝鈴’一塊足夠分量的立足之地,合法經營,受我軍府庇護,課稅亦可減免。”
他隨即轉向早已按捺不住,眼中燃燒著戰意的孫二狗,語氣驟然變得斬釘截鐵,帶著沙場特有的鐵血意味。
“孫二狗!”
“末將在!”
孫二狗猛地踏前一步,身上的山文甲葉片劇烈撞擊,發出鏗鏘之音,在這寂靜的夜里如同驚雷。
他臉上還帶著白日廝殺時,濺上的已呈褐色的血點,虎目圓睜,渾身散發著獵豹般的兇悍氣息。
“立刻從你麾下‘翼青衛’中,挑選五百最悍勇,最擅山地奔襲,最不怕死的兒郎,人銜枚,馬裹蹄,帶上所有猛火油和轟天雷。”
李驍的手指蘸了點旁邊,親兵捧著的粗陶碗里的清水,在沙盤上那條被獨眼老兵指出的隱秘路線的終點。
野狼谷上,重重一點,水漬暈開,仿佛已燃起烈焰。
由老兵帶路,掌柜的人做向導,你親自帶隊,即刻出發,目標野狼谷!
記住,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焚糧!
把吐蕃人的糧草輜重,給我燒得干干凈凈,一粒米也不留!
不得戀戰,焚糧之后,立刻按預定路線撤離,沿途若有吐蕃游騎,能避則避,避不開就速戰速決,不許糾纏!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孫二狗,仿佛要將自己的意志烙印進去,
“我要在拂曉之前,看到野狼谷方向,火光沖天,你可能做到?”
孫二狗胸膛劇烈起伏,激動與決絕的光芒在眼中閃爍,抱拳躬身,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顯得有些嘶啞。
“末將遵命,若不能焚盡蕃狗糧草,末將也無顏再見節帥與河西父老,必自刎于野狼谷前,以謝此令!”
“去吧。”
李驍揮了揮手,動作簡潔而有力。
孫二狗再行一禮,猛地轉身,甲胄鏗鏘聲如同暴風驟雨般迅速遠去。
老胡商也連忙躬身,表示立刻去安排向導和交割那批至關重要的“物資”。
夜色如墨,月隱星稀。
凜冽的朔風掠過戈壁灘上的礫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音,正是夜襲的絕佳時機。
唐軍大營側后方,一處隱蔽的隘口。
五百名被精心挑選出來的“翼青衛”精銳已集結完畢。
他們身著利于夜間行動的深色戎服,外罩輕便的皮甲,主要的鐵甲都暫時卸下交由輔兵看管,以減輕負重。
每個人口中都緊緊銜著削好的木枚,防止因疲憊或緊張而發出聲響。
戰馬的四蹄被厚實的麻布層層包裹,再用皮繩牢牢捆緊,最大限度地消除了馬蹄聲。
士兵們沉默地檢查著腰間的橫刀,背后的勁弩,以及背負的盛滿猛火油的皮囊和用油布仔細包裹的轟天雷。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刺鼻的火油味。
獨眼老兵如同融入了黑暗的巖石,靜靜地立在隊伍最前方,僅存的那只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
幾名粟特向導則顯得有些緊張,不斷低聲用胡語交談著,整理著他們那些特制,適合山地行走的駱駝和騾馬馱運的物資。
孫二狗最后巡視了一遍隊伍,目光掃過每一張在黑暗中顯得模糊卻堅毅的面孔。
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用力地一揮手。
隊伍動了。
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營地后方那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沒入崎嶇險峻、仿佛巨獸獠牙般的山嶺陰影里。
山路比想象中更加難行。
所謂的“路”,很多時候僅僅是采藥人在崖壁上鑿出的淺淺腳窩,或是野獸踩出的模糊痕跡。
陡峭處,需要手足并用地攀爬光禿溜滑,帶著夜露寒氣的巖石。
險要處,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寒風從谷底倒灌上來,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皮膚起栗。
時而還需要涉過,從雪山融水匯集而成的溪流,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間沒至腰際,凍得人牙齒打顫,肌肉僵硬。
汗水浸透了他們的內衫,緊貼在皮膚上,黏膩冰冷。
沉重的呼吸被木枚壓抑著,變成沉悶的嘶鳴。
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皮靴踩碎枯枝或滑落碎石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山林中飄散,更添幾分驚心動魄。
獨眼老兵和他手下那些如同山魈般敏捷的“夜不收”,始終游弋在隊伍的最前方和側翼。
他們穿著近乎黑色的夜行衣,動作輕靈得如同沒有重量,利用每一塊巖石,每一叢灌木的陰影,完美地隱藏著自身。
他們是最敏銳的獵手,提前發現并無聲無息地解決掉了三股小規模的吐蕃巡邏哨兵。
有時是短弩在黑暗中發出的輕微“嘣”聲,箭矢精準地沒入哨兵的咽喉。
有時是如同鬼魅般從背后貼近,用大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則精準而迅速地割斷氣管和血管,確保目標在瞬間失去生命,發不出任何警報。
尸體被迅速拖入巖縫或推下深谷,仿佛從未存在過。
一名年輕的“翼青衛”士兵,名叫王栓子,第一次參與如此險惡的潛行。
他緊跟著前面老兵的腳步,手心因為緊張而滿是冷汗,死死握著腰刀刀柄。
在經過一處僅容一足的崖邊小路時,他腳下微微一滑,幾塊碎石滾落深淵,久久聽不到回音。
他嚇得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前面那沉默的老兵卻頭也不回,只反手一把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那鐵鉗般的力量和沉穩,瞬間讓王栓子慌亂的心安定下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重新穩住步伐。
凌晨時分,天色最黑暗、人體最疲憊的那一刻,隊伍終于有驚無險地抵達了目的地。
眾人伏在長滿濕滑灌木和厚厚苔蘚的崖邊,小心翼翼地撥開障目的枝葉,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久經沙場的孫二狗也心頭一震。
只見谷內燈火通明,數十座巨大的牛皮營帳如同灰色的蘑菇散布在谷底。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堆積如山的糧草垛,覆蓋著防雨的油布,在火把的映照下如同沉睡的巨獸隆起的脊背。
還有大量的輜重車輛,雜亂地停放在空地上,車上滿載著箭矢,營帳等物資。
巡邏的吐蕃士兵舉著火把,隊伍稀稀拉拉,呵欠連天,有的甚至靠著糧垛打盹。
顯然,他們認為這身處數萬大軍重重保護之后方的糧倉穩如泰山,絕不可能有人能從這飛鳥難渡的絕壁之上發起攻擊,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孫二狗強壓住立刻動手的沖動,仔細觀察了片刻谷內的布防和巡邏規律。
他壓低聲音,對貓腰湊過來的幾名隊正下達命令,語速快而清晰。
“看到左邊山腰上那三座木頭哨塔沒有,把我們最好的弩手調過去,分散位置,聽我號令,同時解決掉,務必一擊斃命,其他人,檢查繩索和裝備,跟著我,下去之后,以火為單位,各自為戰,但目標明確,燒,動作要快,下手要狠,燒完就走,記住節帥的命令,不許戀戰!”
幾名身手最為敏捷,裝備了蹶張弩的神射手,在獨眼老兵的親自帶領下。
如同靈猿般,借助巖石和灌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行到最佳的射擊位置。
他們屏住呼吸,冰冷的弩箭在黑暗中泛著幽光,對準了遠處哨塔上那些抱著長矛、身影因距離而顯得有些模糊的哨兵。
孫二狗深吸一口空氣,感受著心臟有力的搏動,猛地將手臂向下狠狠一揮!
“嘣!”
“嘣!”
“嘣!”
幾聲輕微而致命的機括響動幾乎同時響起,在寂靜的夜空下微不可聞。
遠處哨塔上,那三個值夜的吐蕃哨兵幾乎同時身體一僵,隨即軟軟地癱倒下去,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能發出。
“下!”
孫二狗低喝一聲,如同猛虎出擊前的低吼。
早已準備好的士兵們,立刻將帶來的十余盤粗長麻繩牢牢固定在,崖邊幾人合抱粗的大樹或嶙峋的巖石上,另一頭拋下深不見底的黑暗山谷。
五百健兒,口銜刀背,手握繩索,腳蹬巖壁,迅速而有序地向谷中滑降。
繩索與巖石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淹沒在谷底隱約傳來的喧嘩中。
落地之后的翼青衛士兵,展現出極高的軍事素養和嚴酷訓練的結果。
他們迅速以火為單位集結,三人一組,背靠背,形成一個個小型的戰斗團體,如同出柙的猛虎,撲向那些尚未從睡夢中完全驚醒,或者正在換崗,精神最為松懈的吐蕃守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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