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捋了捋頜下長須,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白老,露出一絲復雜的感激之色:“老白,你搞來的那枚續斷造化丹,藥力確實神妙。
若非此丹,老夫這副老骨頭,怕是真要交代了。
只可惜……藥效若能再強上三分,或許能讓老夫徹底恢復實力。”
白老聞言,臉上擠出幾分笑容,連忙道:“龍頭洪福齊天,定能逢兇化吉。”
話雖如此,心里則是一陣苦澀。
這可是這些年所能調動的全部資源,這里面付出了多少,進行了多少的利益交換唯有他心里清楚。
柳長生何等人物,豈能看不出白老的艱難?
他點了點頭,只是眼神中的疲憊又深了一些。
他環顧四周,這間熟悉的密室依舊陰冷潮濕,但空氣中卻少了往昔那股鼎盛的人氣。他像是想起什么,隨意問道:“老蔡呢?怎么沒見他?還有當年跟著咱們那幾個老兄弟,龐老大、趙拐子他們,也都還好?
怎么就你二人?”
此言一出,白老和陸恒的臉色都變得有些不自然。
白老與陸恒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知道有些事終究瞞不住,只得硬著頭皮,用盡可能平緩的語氣稟報道:“龍頭,您閉關這些年,外面……變化很大。”
他斟酌著詞句:“老蔡……蔡大哥,他在您閉關后的第三年,便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如今已在津海大學擔任校長,鮮少再過問幫中事務。”
柳長生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并未打斷。
白老繼續道:“龐老大當年舊傷復發,沒能救回來。趙拐子……十年前練功走火,癱在了床上,三年前的冬天也沒了。還有孫賬房、李舵主……當年跟著您的老兄弟,十人中去了七八。
有的是暗傷發作,有的是……壽終正寢,也有的,是見幫派勢微,另尋了出路。”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不瞞龍頭,如今我四海幫,表面上還能號令運河部分水道,但威望早已大不如前。
各州府的堂口,大多陽奉陰違,甚至有些已被九國鬼佬、地方豪強,乃至朝廷其他勢力滲透、拉攏,形同獨立。
咱們現在能直接調動、絕對忠誠的弟兄……滿打滿算,也就剩下四五千人。而且大多集中在幾個老堂口,以及這總舵附近。”
“四五千人……”柳長生喃喃重復了一句,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背負在后的雙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曾執掌的四海幫,最鼎盛時,核心幫眾過萬,外圍弟子數萬,掌控漕運,富可敵國,一聲令下,運河為之斷流!那是何等的風光?如今……竟只剩下這大貓小貓三兩只?
沉默了片刻,柳長生才緩緩吁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的塊壘都吐出來:“人走茶涼,樹倒猢猻散。古今皆然,怪不得誰。老夫閉關二十載。
楊老幫主當年走的又早,如今幫派能維持住這點骨架,沒徹底散了,老白,小陸,你們……辛苦了。”
他這話說得平靜,卻讓白老和陸恒鼻尖一酸。陸恒更是虎目泛紅,激動道:“龍頭!只要您出關了,咱們四海幫就還有希望!兄弟們等著您帶領我們重振聲威!”
柳長生未置可否,只是邁步向艙外走去:“出去看看吧,二十年了,不知這津海的天地,變成了何等模樣。”
白老和陸恒連忙跟上。
然而,就在三人剛剛踏上通往上層甲板的樓梯時,艙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嘈雜喧嘩之聲!其間夾雜著呵斥、推搡,以及刀劍出鞘、槍栓拉動的金屬摩擦聲!
“怎么回事?!”陸恒臉色一變,一個箭步沖到前面,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一名幫眾連滾爬爬地沖下來,臉色煞白,氣喘吁吁地稟報:“白爺!陸爺!不好了!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官兵!把咱們的船給圍了!”
三人臉色皆是一沉,加快腳步,登上甲板。
此刻,夕陽已大半沉入地平線,天色迅速暗沉下來。但漕船四周卻被無數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只見黑壓壓一片,足足有數百名身穿新式軍裝、手持洋槍的官兵,已將漕船團團圍住,槍口一致對準船體。更遠處,還能看到幾門小口徑步兵炮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和肅殺之氣。
一名身穿官服,面色倨傲的軍官,正帶著一隊親兵,站在碼頭棧橋與船舷的連接處,趾高氣揚地大聲吆喝:“里面的人都聽著!奉良大人手令!即日起,四海幫總舵許進不許出!所有人等,不得離開此船半步!違令者,以亂黨論處,格殺勿論!”
漕船上的四海幫幫眾也早已被驚動,數十名精悍子弟手持兵刃,聚集在甲板上,與官兵緊張對峙,雖然人數處于劣勢,但個個眼神兇狠,煞氣騰騰,毫不退縮。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局勢可謂一觸即發!
“哪里來的狂徒,敢在老夫面前撒野!”柳長生冷哼一聲,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排開眾人,走到船頭,白老和陸恒緊隨其后。
那軍官見突然出來一個白發老翁,先是一愣,隨即不屑地撇撇嘴,呵斥道:“老東西!你算哪根蔥?滾一邊去!耽誤了軍務,老子崩了你!”
“放肆!”陸恒勃然大怒,就要上前。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官兵后方傳來:“王管帶,不得無禮!”
官兵隊伍分開,只見一位面容清癯,帶著威嚴的中年官員,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上前來。赫然是良大人。
良大人目光落在柳長生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但很快便掩飾過去,他上前半步,對著柳長生拱了拱手,語氣看似客氣,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
“如果本官沒有認錯,閣下想必就是二十年前威震運河的柳長生,柳老幫主了吧?良某,有禮了。”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沒想到柳老幫主竟在此時功成出關,真是可喜可賀。只是……”
良大人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眼下津海城內正在緝拿一伙膽大包天的匪類,為防宵小趁亂流竄,波及無辜,故需對城內各緊要之處實行管制。
貴幫總舵地處要沖,難免要委屈柳老幫主和諸位兄弟,暫且在船上歇息幾日。待城內事畢,管制自會解除。還望老幫主體諒朝廷的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