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是想一出是一出。
朱元璋是馬上就帶著人馬殺進了詔獄深處,一步步走向最里間的那間牢房。
牢門打開,只見李魁并未如尋常囚犯般狼狽,雖身著囚服,發髻有些散亂,但正靠坐在鋪著干草的墻角閉目養神。
合理!
這可是葉言分身中除了阿普,最有名的分身,甚至一定是朱元璋眼中最厲害的那位臣子。
老朱現在內心也很亂,而他走進來。
李魁也聽到了動靜,葉言此刻也不用控制,李魁緩緩睜開眼,看到來者是朱元璋。
他臉上可并無多少意外,只是平靜地起身,隨意地拱了拱手。
“罪臣李魁,參見陛下。”
那屬于禮節到了,卻無半分卑微之態。
老朱一臉不高興,不過當下局面或許只有眼前這位能解一解。
朱元璋也不在乎,揮手,讓王景弘退到遠處守著,自己則徹底踱步進入牢房中。
“李魁……”
朱元璋開口了,好家伙,這場面和當年第一次和李魁見面有些相似。
但總之!
“你可知,就因你那一番海禁高論,如今這天下,成了何等模樣?”
分身抬眼,目光極為清澈。
“陛下,臣在獄中,消息自然閉塞。”
“但陛下親臨,想必是臣當日所言,至少有一部分,已成現實,且讓陛下感到了棘手吧?”
李魁聲音平淡,可朱元璋聽著就感覺在嘲諷自己。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徐達擅自攻打劉錡,以及朱標竟出兵協助,導致川蜀局勢徹底失控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老朱那是越說語氣越是煩躁:“修路!朕的本意是修路!是靖安馳道!可如今,路在何處?”
“兵禍連天!這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口中的救國?”
可朱元璋你是不是搞錯了什么?
李魁聞言靜靜聽完,可突然咧嘴一笑,還搖了搖頭。
“我說陛下,臣說救國了嗎?臣不說救不了你大明了嗎?”
“你!!!”
朱元璋馬上指向他,臉上全是憤慨。
可一段時間后,他又自己憤恨的甩下手臂。
“罷了,看來你也不知道怎么和咱說啊……”
朱元璋這樣說著,倒是提起一點:“不過李魁,咱也明白,你心里對咱必然有氣……不過呢,你能看懂當下情況嗎?”
李魁收起笑容,看著朱元璋,看著外面。
思考了好久,最終輕輕搖頭,嘆息道:“所以陛下您直到此刻,仍在糾結于徐將軍是‘攻’還是‘守’,糾結于太子殿下是‘逆’還是‘順’?”
“不行嗎?”
“行是行,但您看到的,還是君臣之義,權謀之爭啊。”
李魁還是忍不住一笑,這一笑逼急了朱元璋。
“難道不是嗎?”
朱元璋逼近一步,低吼道:“徐達悖逆朕意!標兒他更是……這難道不是動搖國本?”
“國本?”李魁猛地抬起頭,質問朱元璋,“陛下,何為國本?!是您一人的權威,還是這大明的萬千生民,是這華夏未來的氣運?”
他不等朱元璋發作,立刻接續道,語氣痛心疾首!
“我且問陛下,徐將軍他為何打劉錡?”
“你一個簡簡單單的修路,他是瞎想了?哼!以臣之見,是因為劉錡是軍閥,是毒瘤!”
“我告訴您,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
“剿滅他,于川蜀百姓有利!”
“那咱的標兒呢?”朱元璋自然明白這一點,可他一直不想承認,但一直罵他的李魁都這樣說,這話他不認也不行。
“您說太子殿下為何出兵?”
李魁更是不屑的笑了。
“是因為殿下他的‘伐無道’可并非一句空話,鏟除虐民之軍閥,正合其道!”
“他們的行動,或許方式有違圣意,但方向上,是在做陛下您本該做,卻因顧慮重重而未及時去做的事!”
“放屁!”
朱元璋惱怒了。
“咱不殺他劉錡,是咱知道他根本不成氣候……殺了他干什么?”
可這句話,不提監視的葉言,分身李魁自己都惱火了。
“陛下,您說的……”
停頓了許久,朱元璋還疑惑之時。
“是人話嗎?!”
“打!來人,給咱狠狠的打李魁,打死他!”
立馬有人來了,可李魁平靜的起身,做好了被打的姿態。
可恰恰太平靜了,朱元璋反而不想這種方式來對待對方,顯得他太沒本事。
“停!”
所有人動作戛然而止,朱元璋又上前幾步,指著李魁質問。
“來,你告訴咱,你為何說咱說的不是人話?”
李魁一看又不打了,更是不屑的笑著,但也誠懇了幾分。
“陛下啊,您氣也好,可您剛剛說的就不是人話。”
朱元璋被李魁這直接的說法氣的要死,隨即怒道:“咱怎么不是人話?咱還是那句話,他劉錡雖為軍閥,但其勢未成大患,朝廷若貿然剿之,耗費錢糧,且恐逼其狗急跳墻,與川中叛軍合流,豈非更糟?”
“留著他,正可牽制標兒那邊,此乃權衡之術!”
“權衡之術?”
李魁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他向前一步,鐐銬嘩啦作響,目光如炬地盯著朱元璋。
“陛下!您管這叫權衡之術?您權衡的是朝堂得失,是您朱家的江山穩固!可您有沒有低下頭,去看看您權衡之下,那些川蜀的百姓過的是什么日子!”
李魁突然聲音變得極大,就是質問!
“您知道劉錡盤踞之地,百姓賦稅幾何?可曾見過其麾下兵卒如匪過境,搶糧掠女?可曾聽過多少人家因交不起‘保護錢’而家破人亡?”
“您留著他,用他來牽制太子殿下,用他的兵來維持您那所謂的平衡……可這平衡的代價,是無數黎民百姓的血淚和性命啊!”
朱元璋硬是說不出什么,他明知朱標再怎么變,最多也是變成他內心希望的繼承他的位置當皇帝。
老朱也是唯一一個極為愿意太子上位,哪怕對方造反。
但是呢,朱元璋為什么現在這樣做?
老朱拳頭都攥緊了,就是因為他看出李魁那套天下人之論是對的,格物也是對的。
但太格物,太清楚道理,不符合他朱元璋統治天下的私心,那份企圖以皇權控制天下的野望。
所以,他不滿意朱標的變化,這皇位是罕見的在此刻不想順利過度給朱標。
所以啊。
“可他就是不成氣候,百姓……咱的天德在哪里,又能怎么?”
“又能怎么嗎?”
李魁被氣的都胸膛起扶,忍不住再說:
“好!您還說他不成氣候,所以不急著殺……那臣就不明白了,是不是非要等他成了張士誠、陳友諒那樣的大氣候,才值得您派兵征討?”
“那在這之前,那些被他荼毒的百姓,就活該成為您帝王權術的犧牲品嗎?”
“您留著他,是為了限制叛軍發展?哈哈,哈哈哈!”
李魁突然仰天打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
“所以陛下!您難道還沒看明白嗎?正是因為有劉錡這樣的軍閥存在,正是因為有官逼民反的慘劇不斷上演,太子殿下那邊的‘叛軍’才能得到民心,才能發展壯大!”
“恰恰是您留著劉錡,這不是在限制叛軍,您是在給叛軍源源不斷地輸送民心和大義啊!”
“您用百姓的苦難來換取一時的局勢平衡,用萬千生民的絕望來鋪墊您所謂的帝王之路!陛下,您告訴我,這……這能叫人話嗎?!這根本就是視民如草芥的暴君之言!”
暴君!
朱元璋表情更加難看了,可李魁的格物再度說出了真實的道理。
現在是打仗的問題嗎?
現在是該殺的人沒有殺,徐達是做最正確的事,徐達內心一定比那些參將想的還多。
那劉錡最該死!
太子做的也沒錯,唯獨現在自我惱火的朱元璋才是錯的。
朱元璋一時不能再反駁這一點。
李魁也突然泄氣,或者說只想讓朱元璋明白一點。
“陛下,那話臣不說了……關鍵是,您今日來此,問臣天下為何成了這般模樣。臣的答案,依舊如那日廣場之上的說辭。”
“當下癥結不在徐將軍是否聽話,也不在太子殿下是否悖逆,而在于我大明前進的方向,錯了!”
方向?
朱元璋剛聽到一個有點說法的點,結果李魁接下來的話給他說的瞬間呆滯,但馬上更加暴怒。
因為——
“陛下的修路固然重要,但陛下,當下之大明,最急迫、最能打開局面的依然是開海禁!”
“唯有開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緩解財政枯竭,讓百姓看到實實在在的希望,讓那些觀望者,包括徐將軍那樣的重臣,看到一條比眼下困局更光明的道路!”
“也只要海禁一開,商路暢通,白銀流入,國庫漸盈,許多現在看似無解的難題,如邊餉、如賑災、如興修水利,都有了轉圜的余地。”
李魁原地轉圈,高舉雙手,仿佛在讓朱元璋看看那開了海禁的未來。
“屆時,您再推行修路等固本之策,方才能事半功倍,阻力大減!這才是真正的先急后緩,先外后內,標本兼治!”
所以他媽的又回到海禁這事上,朱元璋還想大罵,李魁更不客氣,你不讓說今天也必須說!
李魁死死看著朱元璋,就是不聽說!
“再所以,這當務之急根本不是去糾結徐達和太子在川蜀做了什么,而是您,大明的皇帝,應該立刻做出決斷,甚至要比太子有更快的速度、更大的氣魄,宣布開海!”
“您是皇帝,唯獨您這樣做,才乃讓太子的開海也不再是悖逆,而是響應您的號令!”
“徐達等人的疑慮,也才能徹底打消!這才是化解當前困局,重掌大勢的正道啊!”
這激動神情,李魁是在說開海嗎?
他是奔著讓朱元璋下不來臺的。
說實話做到了。
老朱聽著,腦瓜子嗡嗡的。
李魁這波見到自己,別說預想中本就很小概率的求饒動作沒出現。
李魁甚至是再次變本加厲,再次將一切問題的根源和解決方案,都死死扣在了開海禁這三個字上!
“你這廝!!!”
朱元璋想了半天,最后還是捂著胸口,一股子憤怒。
“李魁!你真是冥頑不靈啊!都到了這步田地,你心里裝的,還是你那套狗屁不通的海禁論?”
李魁點點頭。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
可繼續罵!
“朕還以為你在詔獄里能清醒幾分!沒想到你還是這般執迷不悟!開口閉口就是開海禁!你就看不到眼前的危局嗎?看不到太子和徐達快要攪得天翻地覆了嗎?”
李魁依舊點點頭。
“……”朱元璋又沉默一下,“你除了點頭,還能干什么?你眼里還有沒有大明”
李魁唯獨此刻開口了。
“您問我眼里有沒有大明?哼!臣的眼里,只有即將因您固執而錯失的大航海時代,有未來可能因閉關鎖國而落后挨打的華夏,還有無數被您這爛策扼殺生機的大明百姓!”
“爛策!它就永遠都是爛策!”
李魁似乎完全放開了,還一屁股坐地上在哪里罵著朱元璋。
“您今天就算砍死臣,臣也這個想法,昏庸,暴君!”
“而且,您今日不來,臣或許還存一絲幻想。”
“但您來了,問了,卻根本聽不進臣半句逆耳忠言!您就不是來求解的,您是來尋找認同,尋找能證明您依舊掌控一切的證據的!”
“但您都帶著固執了,您指望臣就同意?哈哈哈,行,您以后也別來了,你說什么,臣現在都告訴您,我同意了,你做吧。”
李魁都笑了,這一次笑格外嘲諷。
“大明啊,真廢了,臣無話可說。”
好家伙,李魁當場緩緩后退,重新靠墻坐下,閉上了眼睛。
那姿態,活生生是展現出了忠臣對皇帝的心死大于默哀。
朱元璋也臉色一陣變化,李魁說的錯了嗎?
太對了!
老朱根本就不是來聽意見的,他是帶著倒果為因,心中有想法,非要來問。
李魁這話真差點氣死他,就差罵他一個建國皇帝是滅國昏君了。
“好!好!好!”
朱元璋連說三個好字,怒極反笑。
“那李魁,你就在這詔獄里,好好抱著你的海禁夢做到底吧!”
“朕倒要看看,是你的道理能救大明,還是朕的手段,能平定天下!”
說罷,朱元璋猛地轉身,帶著一身戾氣,大步離開了牢房。
厚重的牢門在他身后關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朱元璋還是聽不進去吧?
不!
結果反倒是聽進去了。
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