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后,每二三日,宇文憲就會召宇文護入宮覲見,次數之頻,連宇文護都覺得煩了。
然而他又不能不去,不僅是因為天子的喜好正常得令人發指,還上了價值,說是要參考宇文護的形象,讓周公旦更像他一些,這恰好戳中了宇文護的瘙癢處,與天子的和睦關系也能讓朝中看看,他和天子可是兄友弟恭啊!
何況宇文憲還在話里話外悄然暗示,有著想給宇文護加九錫的想法,這意思一出,宇文護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今日又要入宮?”
這天是十月十八日,宇文護的妻子元羅朗正和兄長元孝矩聊天,見丈夫回來脫下公服,卻不拿遠,忍不住埋怨道:“縱是信愛有加,也過太頻繁了,夫君偶爾也該拒絕一下?!?/p>
“呵,小皇帝在討好我呢,就是方式有些不一樣,想必他很害怕吧?!?/p>
宇文護對妻子和大舅哥展露笑顏,別的地方或許不知底細,但晉公府是周國黑幕的根源,因此他們可以放心大膽地說些大不敬之言。
“這倒也是……”
若是娶了西魏柱國勛貴們的女兒,或許也不會這么直白,但偏偏宇文護的妻子乃是元氏。
元孝矩是北魏景穆帝拓跋晃的后代,出身高貴,父祖并為西魏尚書仆射,因此元孝矩自身也屬于西魏的天龍人,只可惜西魏撐不了多久。彼時宇文泰專政,將危元氏,元孝矩就慨然有興復大魏社稷的志向了,偷偷和兄弟們聊起西漢初期的諸呂之亂,打算效仿一二:“昔漢氏有諸呂之變,朱虛、東牟,卒安劉氏。今宇文泰之心,路人所見,顛而不扶,焉用宗子?盍將圖之?”
兄長元孝則極力勸阻,元孝矩才停止,事后不知道宇文泰是否有所察覺,經過慎重的考慮,最終決定讓宇文護娶孝矩的妹妹元羅朗為妻。
利益永遠是政治的主旋律,只是在少數英雄眼中,最大的利益是自己的理想,其他多數庸俗的人,其理想都可以轉化為現實的利益。
西魏存在了二十二年,宇文泰在第一年就殺了孝武帝元修,專政的行為早就生根發芽了,元孝矩的行為,可以說是做個樣子賣給宇文氏看:誰是皇帝,我無所謂,但該給的待遇一點不能少。
此事在《三國演義》中亦有記載。魯肅就曾對孫權說:“如肅等降操,當以肅還鄉黨,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降操,欲安所歸乎?位不過封侯,車不過一乘,騎不過一匹,從不過數人,豈得南面稱孤哉!”
帝王是帝國敘事里的英雄圣人物,占據了最頂級的名分和大義,除非有明確失德的行為,否則在一切敘事中都是絕對正確的一方,蓋因周朝春秋的敘事和秦漢以降的帝國敘事已經不同,春秋戰國還可以討論君臣之義,夫不正,妻子可以改嫁,君不正,臣子可以另投他國,但國家一統、又經過漢朝四百年君權神授的敘事影響,從漢代以后對君主的推崇就達到了一個無與倫比的地步。
雖然因為亂世,多有國家失鼎、天子蒙塵的情況發生,但沒關系,很快就會有一個新的天子接位,道理則變成了“天命轉移”,“祚終之國讓于有德之君”,為了適應新時代的需要,各方君臣的立場變得十分靈活。
然而再怎么靈活,想進步的權臣和要守擂的皇帝,在政治生態上是一對天敵,“唯名與器不可假于人”,權臣想得到至高的名分,而這是帝王的獨享,所以唯獨最上層的統治者和挑戰者之間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這甚至是個自動觸發的機制,實力到了,就會被各方勢力和自己的心腹所推搡,必須拼殺個你死我活,皇權的誘惑和殘酷盡在于此。
但宗室和皇帝的利益,反而不是一致的。當皇權利用宗室來擴張、穩定人心的時候,宗室就是家人們,一姓一氏共享天下;但當天下穩定,宗室就是“刁鉆古怪的窮親戚”了,皇帝們忌憚龐大而強力的宗室群體,勢必要對他們予以打壓,東方的齊國就是一個最好的樣板。
對宗室的疏族來說,幾輩子前他們可能和帝王是一家,但親兄弟爭奪皇位都會殺個血流成河,何況是過了數十年,已經十分疏遠的親戚呢?
一個公司是家族企業,雖然里面都是自家人,但排資論輩,自己還要給許多叔伯長輩讓路,特別是在自己頗有才能的情況下受限于資歷,憋屈到了極致;另一個公司則是新興企業,上升通道流暢,因為合股,需要這家老公司的優秀員工,最好還有家族背景為他們站臺,給的待遇也十分豐厚,除非對自家公司忠誠得不可開交之人,選誰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因此東漢的劉曄是光武帝之子的后代,最終卻成為曹魏五謀臣之一,這個群體在亂世能吃到了屬于自己的時代紅利,既因為有宗室血脈而具備了統戰價值,又因為血脈不夠深厚而令人放心,做不出復國的孟浪事,還能在一個新平臺發揮自己的才干,某種意義上,也是他們的最好時代。
所以就和高殷救下東魏的諸元,收攏了一批元魏宗室為班底一樣,宇文泰的牽線,使得元孝矩極為滿意,不再提興復社稷,宇文護也因此得到一小部分西魏宗室的支持;帝族被改名、凌辱,繼而喪國,比皇帝更弱小的西魏宗室們卻找到了新的大樹,依附在宇文護身上,能讓他們不失前朝的地位,甚至還有所長進。
在周國建立后,宇文護總百揆,元孝矩受到的優待也日益隆厚,對于宇文護,他們也是發自內心的支持和擁護——就是不看這份待遇,光是欣賞宇文護如何花式吊打、玩弄宇文泰的子孫,就是一幅極美的畫卷。
“兩漢經營事頗難,一朝失卻舊江山。黃初欲學唐虞事,司馬將來作樣看?!?/p>
元孝矩忍不住頌出《三國演義》的詩,感慨道:“不想黑獺在時,可知其子孫會謙卑如此?”
宇文護瞪了大舅哥一眼:“在我面前別說太祖的不是!”
“太祖的字,齊主的詩,你都沒資格提!”
面對這份斥責,元孝矩卻是不慌不忙,因為他一直在慫恿宇文護篡位登基。只要宇文護登基了,他們家不僅變成了外戚,地位不比西魏時低,而且還能名正言順地誅絕宇文泰的子嗣,出一口惡氣——可惜有一個逃到了齊國,想殺他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宇文護登基就等于背叛了宇文泰劃定的勛貴格局,許多人將不可信賴,因為他只能重用絕對不會背叛他的心腹和家人,而他元孝矩就在這范圍內。
雖然只是妄想,但說不得,什么時候,大魏就有匡復的可能了呢?外戚嘛,總會有點機會。
等宇文護氣消了些,元孝矩才笑道:“小皇帝作書,是為了抹消齊主之著的影響?”
“……他是這么說。”
宇文護飲了盞乳酪,疲勞消去不少,語氣也變得輕松:“可我看,他文采不足,比不過齊主,能寫出來就不錯了,能不能看還是一回事。”
“呵,這也是自然,聽聞齊主自幼機敏聰慧,初學反語即悟自反,可見其聰睿。”
幼年的高殷曾在在“跡”字下注“自反”,侍者不解其意,高殷便解釋,跡字是足字旁邊一個亦字,難道不是自反嗎?
這個時代的“跡”字可以注音為“足亦反”,也就是“足”的聲母和“亦”的韻母相拼,所以高殷才稱為自反。
這本是個不足為奇的文字游戲,若不是高殷貴為皇太子,估計也傳播不出去,但……
“其在書中借劉玄德之口,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而登位不久,就接連鏟除高演、高歸彥等宗室臂助。高湛死在其登基前,但時間很近,想必也有著他的手筆,這難道不是另一種‘足亦反’乎?”
元孝矩悠悠道:“幼年得學,少年得悟,知足亦反,亦能平足之反,知行合一,可謂有道乎?”
宇文護沉默片刻:“你到底想說什么?”
元孝矩施了一禮:“齊主早慧,又師承李寶鼎、邢峙、魏收等大儒,文業深厚,故而能作《三國》?,F天子文儒不及齊主,卻強相抗之,是自取其辱?!?/p>
“既作文章,卻不思經文妙道,未體圣賢微義,頻召晉公,咨問無度,此非君德有虧、治術不明之征兆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