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走廊靜得能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昏黃的廊燈將溫羽凡和洪清光的影子拉得修長，落在鋪著防滑地磚的地面上，隨著兩人的站姿微微晃動。
遠處醫務室里醫護人員的低聲交談被厚重的門板擋去大半，只剩下隱約的氣流聲，走廊兩側值守的安保人員身姿挺拔，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任何人敢上前半步，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兩人。
溫羽凡率先打破沉默，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語氣里滿是難以掩飾的愧疚：“大當家，此次任務我未能護住華曜β一號藥劑，半路遭遇紅帽幫伏擊，藥劑被劫，是我辦事不力，特來向你告罪。”
洪清光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眉宇間雖帶著未散的疲憊，語氣卻平和而堅定，沒有半分責怪之意：“我之前已經接到了BEP那邊的聯系，大概的情況都已經知道了。溫先生不必自責。紅帽幫早有預謀，且出動了經過基因改造的強化者，此次伏擊本就猝不及防，你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來了讓人安心的消息，“況且，交易并未失敗。備用的華曜β一號藥劑，你們回來的路上，我已經讓孫長老搭乘直升機送往目的地，此刻想必已經交付妥當。”
“備用藥劑？”溫羽凡心中的愧疚瞬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釋然，緊繃的肩頭也悄悄松弛下來。
他之前一直為藥劑被劫的事耿耿于懷，此刻聽聞孫思誠已經送去備用藥劑，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大半：“那就好，那就好。有孫長老親自押送，定然萬無一失。”
稍稍安心后，溫羽凡的靈視落在洪清光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里多了幾分關切：“剛才進園區時，見地面有清理過的痕跡，空氣中還殘留著血腥味，想必園區也遭遇了襲擊。大當家，你有沒有受傷？園區現在情況如何？”
洪清光的眼神暗了暗，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惋惜：“確實遭了黑鴉傭兵團的突襲，對方來勢洶洶，火力兇猛。核心實驗樓外發生了激戰，死了幾個年輕的研究員，他們都是無辜的……安保人員的死傷更重。”她頓了頓，沒有細說那些慘烈的細節，只是簡潔地補充道，“好在危急關頭，魏長老及時趕到，出手擊退了傭兵團，才保住了核心實驗室和剩下的員工。”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濃了些，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雪氣，透著幾分清冽的冷。
溫羽凡聽到“魏坤”二字時，原本微微松弛的眉峰驟然挑起，臉上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訝異，連語氣都比剛才沉了幾分：“魏長老？”
他下意識地往前半步，靈視不自覺地在空氣中鋪展開，像是想穿透這厚重的沉默，捕捉更多線索。
在他的認知里，魏坤向來深居簡出，且與洪清光素來政見不合，甚至在功法傳承上處處掣肘，怎么會在華曜生物生死存亡的關頭，突然挺身而出？
這實在太過反常。
“他怎么會突然出手？”溫羽凡的聲音里帶著顯而易見的疑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之前聽聞魏長老與你之間……好像有些分歧。按道理說，他是不該會主動援手的。”
洪清光聞言，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布料的褶皺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痛感，勉強壓下心頭翻涌的紛亂。
魏坤那番關于新神會、繼承人與新世界的話語還在腦海里盤旋，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她至今未能掙脫，更不知該如何對人言說。
她還沒做出抉擇，那些隱秘的博弈與驚天的秘密，自然不能輕易泄露。
她微微側過臉，避開溫羽凡投來的疑惑“目光”，視線落在走廊盡頭的廊燈上，聲音聽著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疏離：“魏長老是這么說的——他身為洪門一員，得知總壇下屬的華曜生物遭難，又聽聞我身陷險境，理應過來相助。”
她刻意模仿著魏坤當時的語氣，將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復述出來，字字都像是照著劇本念出，卻少了幾分真切的情緒。
“他說，洪門是他守了幾十年的地方，我是洪門的主心骨，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溫羽凡靜靜地聽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對魏坤的印象雖不算深刻，卻也知曉那位長老心思深沉，絕非會為了一句“理應相助”就輕易出手的人。
他怎么可能毫無所求？
“只是這樣？”他追問了一句，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魏長老就沒提過別的要求？比如……華曜β一號的配方，或是洪門內部的事務？”
洪清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不敢去看溫羽凡，哪怕知道他雙目失明，也依舊下意識地避開了那方向，聲音微微一頓，才故作坦然地答道：“沒有。他只是安置了員工，清理了殘余敵人，之后便回去了，沒再多說什么。”
這話出口的瞬間，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呼吸也比剛才急促了些許，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可她對面的溫羽凡，雖看不見她的神情，靈視卻早已捕捉到了這一切。
無形的靈能如細密的網，籠罩在她的周身，將洪清光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緊抿的唇角、以及下意識收緊的肩線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里。
她的情緒波動如同水面的漣漪，哪怕極力壓制，也逃不過靈視的洞悉——她在撒謊，而且隱瞞的事，絕不是小事。
溫羽凡的眉峰蹙得更緊了些，靈視里她蒼白的側臉透著難以言喻的疲憊，像是背負著沉重的秘密，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壓抑。
他心里瞬間了然，洪清光不愿說，必然有她的苦衷，或許是關乎洪門的隱秘，或許是她與魏坤之間還有未挑明的博弈。
他沉默了片刻，靈視緩緩收回，周身的氣息也隨之平和下來。
既然她刻意隱瞞，再追問下去，反而會讓彼此都難堪。
他向來不是喜歡強人所難的性子，更何況，洪清光剛剛經歷了園區遇襲、人質傷亡的慘劇，此刻想必早已心力交瘁。
“那便好。魏長老肯出手相助，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溫羽凡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聽不出絲毫探究之意，只帶著淡淡的釋然。
洪清光聽到他不再追問，緊繃的肩頭悄悄松弛了些許，像是卸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這時卻又聽到溫羽凡的話語傳來：“園區剛經歷變故，當家的也辛苦了，早些休息才是。如果還有什么事情，只要是溫某人能夠分擔的，請盡管吩咐。”
她側過頭，看向溫羽凡平靜的側臉。
他的話外之音她聽得懂。
洪清光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感激，最終卻只化作一句輕輕的回應：“多謝溫先生。”
走廊里的廊燈依舊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沉默再次蔓延開來，只是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試探與緊繃，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體諒。
窗外的風雪早已停了，天邊泛起一絲微亮，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到來，只是洪清光心里的那場風暴，還遠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