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魁聞言,并沒有說什么。
朱元璋卻忍不住再說:“李魁,咱也不和你扯什么沒用的,咱現在恨不得殺了胡惟庸一脈,胡黨若再這般放任下去,黨爭亂權就是必然了?!?/p>
朱元璋說著此話,臉上也是憤怒不已。
“咱現在是太上皇,但幸好你李魁等人沒有算計咱的權力……只要咱殺了胡惟庸,廢除了宰相制度?!?/p>
“從今往后,權力都是標兒的,六部直接向天子匯報,標兒才能控制整個大明?!?/p>
“你說,好不好?”
好!
歷史證明,宰相制度必然要被推翻,續而演變成最終的‘宰相’僅僅是名譽上的高位,權力被分攤成了一個頂級小組織眾人的。
可是啊,古代老朱意識到宰相權力不對勁,他也一刀切了,可切了后呢?
朱棣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朱元璋一樣,一個把控所有權力,每天就睡一點覺,還能無時無刻親歷親為。
朱棣都得建立內閣制度來保障他的生活節奏。
那么對應來說,朱元璋這一步又走的太糙了。
“好!”
李魁說了好字,朱元璋臉上出現了興奮,終于有一個改革被這李魁這廝認可了。
但是!
“好雖好已,但太上皇,您就算廢除了宰相制度,你確信宰相的權力就被天子掌控嗎?”
什么意思?
朱元璋愣了一下。
只要殺光胡黨,宰相制度也廢了,那么權力不就回收了嗎?
李魁這話何意?
李魁也嘆口氣,這會罕見的建議:“太上皇,臣特意讓陛下也來一趟吧?!?/p>
“你這是?”
……
不久后,朱標被朱元璋的旨意叫來了。
他當時還正在批閱奏章,聽聞是李魁特意請求,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
葉言這位分身太子少師的李魁,每每提出的建議都讓人耳目一新,有時甚至讓父皇都不得不重新思考。
而此次,或許自己父皇又和其聊了什么大事。
“父皇,李師?!?/p>
朱標進入殿內,先向朱元璋行禮,又向李魁點頭致意。
朱元璋擺了擺手:“標兒,李魁這廝說咱廢除宰相制度雖好,但權力未必能真正回到你手中。咱想不明白,這都廢了宰相了,權力不回來還能去哪?”
廢除宰相制度?
朱標一愣,但馬上意識到了關鍵,胡惟庸確實不好用,近些日子他就發現了這一點。
那么討論此點……
朱標看向李魁,拱手道:“李師,父皇所提朕也明白……可確實如此,廢了宰相,權力難道還回收不了嗎?”
朱標知道李魁從不無的放矢,既然這么說,必然有其道理。
李魁起身,向朱標拱手。
“陛下,太上皇欲廢宰相制度,臣以為此舉方向正確,但手段過于簡單粗暴?!?/p>
粗暴?
朱元璋露出不悅,可卻沒打斷,也想怎么個粗暴法。
李魁也不客氣。
“這宰相制度存在千年,其權力之大,已經形成了一整套運作體系……陛下,太上皇他若只是簡單地廢除宰相之位,殺光胡黨,那么這些權力確實會暫時真空,初期也確實被您這位天子收于手中?!?/p>
僅僅是初期嗎?
朱家父子對視一眼,都抬手示意繼續。
李魁點點頭。
“但是!”
“權力它就像水,你堵住了這個口子,它必然會從別的地方流出來。太上皇設想的是六部直接向陛下匯報,可六部的尚書們,他們會不會成為新的‘宰相’呢?”
朱元璋臉色一變:“你是說,六部尚書會結黨?”
“不僅如此?!崩羁龘u頭,笑著補充,“更關鍵的是,陛下一人如何處理六部所有政務?太上皇您精力過人,每日只睡三四個時辰,尚且忙得不可開交。陛下年輕,精力雖足,但也是血肉之軀,如何能日理萬機?”
朱標聽到這里,心中一動。
他確實感受到了政務的繁重,即便有父皇幫襯,每日批閱奏章也常常到深夜。
驚愕若是父皇退位,宰相都死了,所有政務都壓在他一人身上……
朱標都不敢想了,那TM太恐怖了!
而也是這時,李魁思考了一番,換了種方式為他們解釋。
“陛下,太上皇,臣有心為爾等解釋……那么請問如今朝政、國事奏疏,大體上是如何處理呢?”
雖然不解李魁為何突然這樣問,但是朱標思考了一下,還是直接回答道:
“天下國事奏疏匯總至六部,六部呈遞于天子,天子審批處理之后,下發六部執行?!?/p>
想了想,朱標又看了一眼自己父皇。
老朱也補充道:
“不過現在,咱的標兒是皇帝,他就是如此處理……但有咱這個太上皇天下國事奏疏匯總至六部,六部雖然呈遞于天子,但是實則先經過咱、標兒,也經過他們的審批去處理。”
“故,是他們審批處理之后,將審批處理的結果上呈咱和標兒,咱和標兒共同看過一遍之后,最后再下發至六部執行?!?/p>
喲,看看,老朱和朱標這套流程,像不像一個特別熟悉的制度?
沒錯!
這不就是內閣制的雛形嗎?!
只不過內閣制的大臣如今由太上皇老朱、六部大臣們來擔任。
最終才匯總到朱標手里。
既然如此,李魁笑而不語的沉默了片刻。
“那么再請問?!崩羁D頭看向朱標,“陛下,您又是如何審批處理國事政務奏疏的呢?”
朱標有些遲疑,這問題好簡單啊。
國事政務奏疏的審批處理,不是直接看到就處理就可以了嗎?
難不成這里面還有什么要特別注意的地方嗎?
他想了想之后也實在沒想出來,這里面有什么需要自己特別注意的地方。
故而朱標也是坦誠直白的開口道:
“就是六部將國事政務奏疏呈遞上來,然后看奏疏之上所言何事,然后便根據所言之事,仔細思考周全之后,再給出自己的審批處理意見?!?/p>
哎呀,真笨啊。
葉言都無語了,他問的是這個嗎?
李魁思考了一下,苦笑道:“陛下,臣問的不是這個。臣想問的是……陛下并非全能之人,而天下國事政務涉及方方面面。面對自己不熟悉、不了解、不清楚的事情,陛下是否會召集屬臣咨詢他們的建議?”
朱標一愣,點頭道:“自然會。比如涉及水利的事,朕會召工部的官員;涉及軍務的,朕會召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人?!?/p>
“那么。”李魁繼續追問,“若是六部呈遞上來的國事政務奏疏太多、太繁雜,僅憑陛下一人之力處理不過來,陛下會如何?”
朱標沉思片刻,緩緩道:“朕會……會將一些奏疏先交給東宮屬官,讓他們給出初步的處理建議,然后呈給朕。朕若滿意,便采納;若不滿意,便退回讓他們重新商議?!?/p>
說到這里,朱標突然停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朱元璋也反應過來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好你個李魁??!你繞了個大圈子,咱可算明白你的意思了!”
李魁微微一笑:“太上皇明鑒。其實二位現在做的,就是臣想說的‘內閣制’的雛形。只不過現在擔任這個‘內閣’角色的,是太上皇您、六部的大臣們,以及陛下的東宮屬官。”
“最終所有的決策,還是匯總到陛下手中。”
朱標若有所思地點頭:“李師的意思是,與其讓這個流程混亂無序,不如將其制度化、規范化?”
“正是!”李魁贊許地看著朱標,“陛下英明。現在的問題是,太上皇您雖然精力過人,但終究會有退下來的一天。到那時,陛下一人如何承擔所有政務?”
“若是簡單地廢除宰相,讓六部直接向陛下匯報,那么陛下就必須親自處理所有事務。這不僅會累垮陛下,更會導致決策效率低下?!?/p>
朱元璋皺眉道:“那你說的內閣,和宰相有何區別?”
“區別大了?!崩羁?,“宰相是一人獨攬大權,他說了算,六部得聽他的。但內閣是由數位大學士組成,他們只負責給陛下提供處理建議,最終決策權在陛下手中。”
“而且,內閣大學士的品級不必太高,可以隨時更換。他們之間互相制衡,沒有一人能獨攬大權。更重要的是,他們只是陛下的秘書班子,而不是凌駕于六部之上的上級。”
朱標眼睛越來越亮:“這樣一來,朕既能減輕政務壓力,又能牢牢把握決策權。而且內閣成員互相制衡,不會出現一家獨大的情況。”
“沒錯。”李魁點頭,“而且臣建議,內閣大學士的人選,應該從翰林院中選拔。這些人飽讀詩書,熟悉典章制度,但沒有實權部門的根基,不容易結黨營私。”
朱元璋沉吟良久,終于緩緩點頭:“咱明白了。廢除宰相是對的,但不能一刀切。要建立新的制度來承接宰相的職能,但又要確保權力不會再次集中到一人手中?!?/p>
“標兒?!崩现炜聪騼鹤樱澳阌X得如何?”
朱標鄭重地點頭:“父皇,兒臣以為李師所言極是。這個內閣制度,既能減輕兒臣的政務壓力,又能確保權力牢牢掌握在兒臣手中。而且從現在的運作模式來看,這個制度是可行的?!?/p>
朱元璋聞言,當場就笑了。
朱標看他爹笑了,那也是興奮不已的,這制度好,不僅減少他的麻煩,還能解決宰相獨權問題吧?
好制度!
但是關鍵啊……
朱元璋一看他兒子同意,剛剛還贊同不已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等等吧!”
老朱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咱聽明白了!你李魁說來說去,不就是讓標兒找一幫人來幫他處理政務嗎?這不就是偷懶嗎?!”
“咱當年就是一個人處理天下政務的!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從來沒喊過累!標兒正值壯年,怎么就不能像咱一樣親力親為?!”
朱元璋越說越氣,指著李魁道:“你李魁這是要把咱的標兒教成什么樣?!讓他當個甩手掌柜,把政務都交給別人處理?那和之前的宰相有什么區別?!”
“這不還是把權力分出去了嗎?!咱廢除宰相,就是要讓標兒親自掌權,你現在又要搞個什么內閣,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
朱標被父皇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了一跳,連忙道:“父皇息怒,李師的意思應該不是……”
“你閉嘴!”朱元璋打斷兒子的話,“咱就知道,你小子剛剛同意,那笑的……你TM就是想偷懶!但咱告訴你,當皇帝就得吃苦,就得累!不累怎么能治理好天下?!”
李魁見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向朱元璋深深一拜:“太上皇息怒,臣的意思絕非讓陛下偷懶,而是讓陛下更高效地掌控權力?!?/p>
“高效?哼!”
“咱看你就是在狡辯!”
李魁搖了搖頭,正色道:“太上皇,臣請您聽臣詳細解釋。若是臣說完之后,您還認為這是偷懶,臣甘愿受罰?!?/p>
朱元璋盯著李魁看了半晌,終于揮手道:“好!你說!咱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么花來!”
李魁點點頭,轉身走到殿內的一面墻邊。
那里掛著一塊巨大的板子,是李魁剛剛建議老朱設置的,現在正好專門用來講解政務。
他拿起炭筆,一邊在黑板上寫,一邊說道:“根據陛下您二位剛剛所說,臣這里有一個完整的內閣制度設想。請二位聽臣詳細道來,看看這個制度究竟如何?!?/p>
李魁在黑板上寫下第一行字:“以前,天子與丞相都擁有國事政務的決策權、議政權以及行政權?!?/p>
他頓了頓,繼續寫道:“朝廷六部,則是擁有國事政務的行政權?!?/p>
“地方上則是分立三司,分管司法、軍事、行政諸事,直接對六部負責。”
“這是之前的權力結構?!崩羁D過身來,看著朱家父子,“二位可有異議?”
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大明目前的權力結構。
李魁繼續在黑板上寫:“而在陛下罷免丞相、廢除丞相制度之后,丞相的決策權、議政權以及行政權,便全部都收歸于陛下?!?/p>
“朝廷六部與地方上的權力結構,則是不變。”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錯,咱就是這么想的。把丞相的權力全部收回來,讓標兒一人掌控?!?/p>
“但問題就在這里?!?/p>
李魁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朱元璋。
“太上皇,您剛才說您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親力親為處理所有政務。臣想問,您這樣做了多少年?”
朱元璋一愣:“從造反管理自己的屬地到登基的現在,也有個十年了。”
“那么這十年里,您累不累?”
“累!”
朱元璋毫不猶豫地說,但馬上笑著講:“但咱是天子,累是應該的呀!”
“那么。”李魁繼續問,“若是陛下也像您這樣,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親力親為處理所有政務,能堅持多少年?”
朱標聽到這里,臉色都有些發白。
自己父皇是不是有病?
他朱標想到自己現在每天批閱奏章到深夜,已經覺得很累了。
若是父皇真退下來,所有政務都壓在他一人身上……
內閣也不讓設,你是要把你兒子我逼死啊,這傻逼皇帝,誰當誰累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