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春秋過，光陰不回頭。
這些年過去，老舒的生意終于成功了，他依然很忙，但一切都在好的方向發展。他的公司由他一人掌權，哪怕上市了依然大權獨攬，舒熠然哪怕什么都不做，日后都有一份偌大的家業等著接收。
舒熠然上了高中，和徐小璐在同一所學校，北大附中，入學的那一天舒熠然去校內的銀杏樹下站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傍晚徐小璐終于找過來拉著他回家為止。徐小璐已經高三了，學業繁忙，但依然會騰出時間來帶著他這個不省心的弟弟。
老舒已經買上了大房子，可舒熠然大部分時間依然回著老屋，因為徐小璐的家在附近，他回老屋就可以和她一起走。他好像習慣了上下學的路上有人作伴，大家坐同一趟地鐵走同樣的路，中間還能聊聊天。
可心里總是空落落的，他會長時間駐足在校園內的銀杏樹下，也會在周末一個人走上街頭，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去。
徐小璐那一級參加高考的那幾天，其他年級都得到了難得的假期，考完試舒熠然在門口等著她，她則是帶著舒熠然偷偷溜過了警戒線，來到校園深處的銀杏樹下。
“暑假過去，我就要去上大學了。”徐小璐雙手背在背后，金黃的葉片在她的身后飄落，“那時候，小熠然你要怎么辦呢？”
從小到大，她都喜歡這么稱呼舒熠然，舒熠然在學校沒有關系比較近的朋友，他待誰都很客氣，客氣中透著疏離。
“繼續上學，或許以后會選和你一樣的大學。”舒熠然說。
“可這樣真的好嗎？”徐小璐轉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著舒熠然，“實話實說，我們認識了多少年了？在你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到現在，有十年了吧？”
“有了。”舒熠然點點頭，這十年以來，徐小璐就是除了父親之外陪伴自己最久的人。
“那么，你究竟在找誰呢？”徐小璐輕聲問道。
舒熠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女孩子總是很敏感的，這十年來，舒熠然經常會覺得自己要去尋找什么人，要去等待什么人，他和徐小璐關系好的像是親姐弟，以至于老舒和徐家父母都聚會過不止一次，互相拜了干親，甚至考慮過兩家孩子結親的事項，但總是徐小璐站出來說父母多事，她只是把舒熠然當弟弟看待。
可徐小璐的童年到青春期都花在了舒熠然的身上，也不是沒有人給她寄過情書送過禮物，可徐小璐從來沒有接受過，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了徐小璐有個小兩歲的青梅竹馬，從小養成到大，像是童養夫似的。
徐小璐并不是不喜歡舒熠然，只是這么多年她當然看的出來，舒熠然或許有些依賴她，但那不是對于伴侶的依賴，更像是對于家人的依賴，舒熠然一直在找某個人，他自己也許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可他從來沒有放下過心里的這個念頭。
輸給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無疑是挫敗的，可徐小璐早就想通了，自己只是帶出了一個弟弟而已，不管以后舒熠然究竟找到了誰，逢年過節回來他依然會叫自己姐姐。
那樣也挺好。
可如果是這樣，舒熠然就不能一直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了，兩個人都需要去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在時間的作用下隨意地抹平心中的一切，直到兩人不得不湊合在一起為止。
徐小璐討厭那樣的事情，她想如果真的有愛情，那就該是轟轟烈烈蕩氣回腸的，不該有遺憾，不該有“本應如此”，舒熠然既然在等某個人，那他就得鼓起勇氣自己走出去找，直到無怨無悔為止。
“我的志愿會填到南方去。”徐小璐認真地說，“兩年后，你去另一個學校吧，去你覺得正確的學校，去找你覺得正確的人。如果幾年以后，大家還覺得彼此依然是最重要的人，就再說。”
“小璐姐……”
“我是一個很貪心的人。”徐小璐說，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里有瑩潤而柔軟的光澤，“都怪班上的那些朋友瞎起哄，我有些時候真的會把你當作未來的對象看待，可我不想讓你在心里還留著某個人的時候跟我在一起，哪怕那個人連你都不知道是誰。畢竟，萬一你有什么前世的情緣未了，我不就壞事了？別笑我幼稚，女生都喜歡看這樣的情節，而你的表現又讓我很難不去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事情。”
這是徐小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和舒熠然說這樣的話，可以說這是另一種層面上的表白，但她同時也在拒絕，她展露了自己的心意，卻只是為了讓舒熠然先去找他心里揮之不去的那道影子。
換一個人大概現在就會沖上去抱住她吧？有幾個人能面對從小到大都護著自己的小姐姐暴露出的這一面而不心動呢？
可舒熠然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小璐姐。”
大家都是貪心的、不將就的人，所以這樣更好。
徐小璐伸手摸了摸舒熠然的頭，她說。
“不管你身處什么樣的困境中，不管以后你遇到了多么難以抉擇的事情，記住，跟隨你的內心。”她的聲音溫婉但堅定，“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得不退一步，那么，我為你支起一片海闊天空。”
像是一道閃電劃過舒熠然的腦海，他突然留下淚來，快到自己都來不及反應。風在此刻都靜止了下來，凋零的葉片停在空中，銀發赤瞳的女孩蹬著皮靴坐在銀杏樹上，目光中帶著感傷。
“哥哥，夢該醒了。”阿娜特輕聲呼喚。
徐小璐已經靜止不動，像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舒熠然主動給了她一個擁抱。
“這個夢里的人物都挺貼合現實的。”阿娜特輕輕搖晃著小腿，“雪原學院里那些被復制出來的孩子，都承她的關照，她也用自己的付出乃至于犧牲給他們創造了微弱的生機。如果她真的正常的生活到了高中，說出這樣的話，并不會令人感到意外。只是那樣的話，哥哥你最親近的人就不一定是蘇茜姐姐了。”
“哪有那么多如果？”舒熠然說，“這里終究是一場夢。”
“可哥哥你很憤怒啊，之前你對于徐小璐的死也很憤怒，但沒有像現在這樣憤怒的令人害怕。”
“因為不想見到悲劇重蹈覆轍，人們才會有更大的憤怒。”舒熠然緩緩地說，“其他人都醒過來了嗎？”
“除了小花，都醒過來了。”阿娜特說，“那個蘆名家的小女孩甚至已經殺到深處去了，她好像根本不受記憶覆寫的影響，不會忘掉自己已經經歷過的事情。”
“她是太陰的神選，有這種能力倒也正常。”舒熠然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只是其他三個人都自己醒過來了，我還需要你來叫醒，真是有些丟臉啊。”
“也很奇怪，不是嗎？”阿娜特微笑，“一般來說，對精神系言靈的抵抗程度都和血統有關。”
舒熠然點了頭，他看向徐小璐，這個虛假的記憶夢境正在崩塌，徐小璐的身體也在融化。
他一直是個被愛著的人，愛他的人很多，不管是在什么樣的世界線里，對方都會全心全意。
真是幸福呢。
“再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