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聞言，面色驟然一震！
浙江巡撫，常道安！
從二品封疆大吏，掌管浙江一省軍政，位高權重！
盡管早有預料對方位高權重，但當這個名字從錢子敬口中說出來時，場上眾人還是不免心中一驚。
“常道安……”
葉凡緩緩重復這個名字，眼中寒光閃爍道：“除了貪墨賑災糧餉、河工銀兩，他還指使你做了什么？你們是如何勾結的？”
面對葉凡的質(zhì)詢，錢子敬緩緩開口道：“他……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br/>“臺州、寧波的港口走私，大部分利潤都流入了他的口袋?！?br/>“下官……下官只是幫他具體操辦，在臺州這邊打點遮掩?！?br/>“他利用巡撫職權，為走私船只提供庇護，篡改關稅賬目，甚至……甚至暗中與海外一些勢力也有往來?！?br/>“每次有大宗‘貨物’出入，都會提前通知下官安排?！?br/>“賑災糧餉的事，也是他的主意，說……說是天賜良機。”
“影子……是下官早些年間，意外救助的一個重傷之人，卻是沒想到……”
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葉凡看著錢子敬落寞的模樣，心中并未有任何悲憐，冷聲問道：“你說常道安指使你，可有何罪證！”
錢子敬重重頷首，如實說道：“大人，有！”
“他通過下官經(jīng)手的幾次大宗走私，時間、船號、貨物、分成，下官都悄悄記了賬?！?br/>“還有……他讓下官幫忙處理幾筆來歷不明的巨款，存入了幾家不同商號，取款的印信和密語，下官也留了副本，都封在幾個蠟丸里，埋在了下官府邸后花園，那棵最大的老槐樹正下方三尺處?！?br/>葉凡聞言，冷笑一聲道：“你倒是謹慎?！?br/>“看來，你也早就在防著他滅口了。”
錢子敬無力地垂下頭，聲音低沉的說道：“官場傾軋，不得不防……”
葉凡不再多問，沉聲吩咐道：“將一干人犯，全部押入大牢，嚴加看守！”
“沒有本閣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另，火速前往錢子敬府邸，將其罪證取回！”
“是！”
錦衣衛(wèi)領命上前，將面如死灰的錢子敬、周懷安等人拖了下去。
葉凡隨即對侍立一旁的錦衣衛(wèi)千戶下令道：“李千戶！”
“卑職在！”
“你立刻點齊一隊精銳，持本輔手令與方才錢子敬口供筆錄，火速趕往金華府，捉拿浙江巡撫常道安！”
“若遇抵抗，可先斬后奏！”
“務必將其緝拿歸案，并查封其府邸、官署，搜索一切罪證！”
“卑職領命！”
李千戶肅然抱拳，接過手令和筆錄副本，轉身大步離去。
……
一個時辰后，被派往錢子敬府邸的錦衣衛(wèi)折返而回，將罪證悉數(shù)呈上。
葉凡借助著燭火，認真翻閱著上面的賬目及書信。
僅是一眼，葉凡便被其賬目上的數(shù)額所震驚！
沒想到錢子敬赴任還不滿一年的時間，竟都貪墨了足足數(shù)百萬兩白銀。
那常道安又將能貪墨多少？！
隨著葉凡繼續(xù)往下翻看，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尤其是在看到貪墨的銀兩里面，僅是貪墨賦稅的銀兩便已多達二百多萬兩時！
心中除了震驚外，更是有著更大的疑惑！
“貪墨賦稅……而且是在戶部有完備賬目、需要層層核銷的情況下！”
“戶部與地方布政司、府縣的賬目必須完全相符，分毫不差，才能結項?！?br/>“若有絲毫出入，整個賬冊便會被駁回重做?！?br/>“他們是如何做到年年貪墨巨萬，而戶部竟無人察覺？甚至賬目能夠順利通過核銷？！”
突然！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葉凡心中形成。
葉凡猛然從座位上驚起，沉聲吩咐道：“去大牢！”
“是，大人！”
錦衣衛(wèi)拱手躬拜，當即跟隨著葉凡快速朝著臺州府大牢而去。
……
是時！
臺州府大牢內(nèi)。
錢子敬蜷縮在稻草堆中，眼中盡是絕望。
隨著牢門緩緩打開，葉凡行至于錢子敬身前，冷聲說道：“錢子敬，你還有何事未曾交代？”
錢子敬聞言，一臉茫然的抬起頭，啞聲道：“罪……罪臣都交代了。”
“常道安是主謀，走私、貪墨的賬目證據(jù)都已交出……”
“本官問的不是這個?！?br/>葉凡打斷他，拿出那幾頁賦稅記錄，扔到他面前，沉聲道：“這些賦稅虧空，高達百萬兩！戶部賬目核對嚴苛，你們是如何瞞天過海的？”
“說！戶部之中，誰是你的同黨？誰在替你們遮掩？！”
錢子敬看著那幾頁紙，臉上露出恍然又苦澀的表情，搖了搖頭道：“大人明鑒，戶部……戶部之中，并無罪臣等的同黨?！?br/>“至少，罪臣不知曉，常道安也從未提過在戶部有特別的關系。”
“那你們?nèi)绾巫銎劫~目？”葉凡厲聲追問道。
錢子敬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是……是‘空印’?！?br/>“空??？”
葉凡眉頭一皺。
“是?！?br/>錢子敬微微頷首，解釋道：“每年各布政司、府、縣都要向戶部呈送錢糧及財政收支、稅款賬目。”
“但路途遙遠，押送途中或有損耗，或計算稍有偏差，戶部核驗時，數(shù)字往往難以完全相符?！?br/>“一旦不符，整個賬冊便要被駁回，重新填報?！?br/>“而重新填報，需要蓋上地方官府的印章。”
“若派人回去重蓋，耗時費力，耽誤期限?！?br/>“所以……所以各地便想出了一個法子?！?br/>“在前往戶部對賬之前，預先準備一些蓋好了地方官府大印、但內(nèi)容是空白的文書賬冊?！?br/>“一旦戶部核驗發(fā)現(xiàn)數(shù)字不符，無需將賬冊發(fā)回，只需在戶部當場，在這些空白的、但已蓋好印的文書上，重新填寫修改后的數(shù)字即可。”
“如此一來，賬目便能立刻做平，通過核銷。”
“此即為‘空印’。”
“雖說后來，一鞭法和火耗歸公等政令推行，變相的減少了一些可動手腳的名目，卻是依舊有利可圖……”
葉凡聞言，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隨即化為滔天的怒火！
“好一個‘空印’！好一個瞞天過海！”
“你們便是利用這‘空印’之便，在戶部對賬時，肆意篡改賬目，將貪墨的虧空，輕而易舉地做平！是也不是？！”
錢子敬伏地不敢多言。
“此等行徑，施行多久了？范圍多廣？”
葉凡強壓怒火，冷聲追問道。
“罪臣……罪臣不知具體始于何時。”
“但在此地任職時，便知此乃……乃常例?！?br/>“甚至，不止浙江，恐怕……恐怕其他布政司、府、縣，亦多用此法?！?br/>“至于戶部……是否知曉，罪臣實在不知?！?br/>“但年年賬目皆能‘相符’，恐怕……”
錢子敬沒有再說下去。
這一刻，葉凡徹底明白了。
利用“空印”漏洞，地方官員可以在最后的對賬環(huán)節(jié)，任意篡改，掩蓋貪墨。
而戶部官員，或因習以為常，或因被蒙蔽，或因……其中也有利益勾結，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可能參與分肥！
這才導致如此巨額的賦稅虧空！
這絕非浙江一省之事！
這恐怕是遍及全國、侵蝕國本的巨大毒瘤！
“你們還真是會‘想辦法’啊！”
葉凡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冰冷得讓錢子敬打了個寒顫。
他不再看癱軟在地的錢子敬，轉身大步走出牢房，命人取來了紙筆，快速書寫著。
約有一刻左右，葉凡將寫好的書信裝入信封之中，交于候命于一旁的錦衣衛(wèi)，吩咐道：“立刻八百里加急將此信交于陛下！”
“請陛下下旨重查往年賦稅賬目?！?br/>“是，大人！”
錦衣衛(wèi)接過密信，急匆匆的從牢獄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