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抬眸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這才驚覺時辰不早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向桃三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開口問道：
“對了，這一晃就到了晚上，你家里五個孩子，能放心嗎？”
“若是每天都回去這么晚，可是有旁人幫著照看？”
這話一出。
桃三娘方才還輕松的表情瞬間僵住了，眼角也跟著又紅了起來。
她這輩子，聽過太多冷言冷語，受過太多磋磨算計。
婆家人罵她喪門星，爹娘嫌她累贅，街坊鄰居看她笑話。
所有人都只盯著她的難處，想著怎么從她這里占便宜，從來沒有人問她一句，孩子有沒有照看，你辛不辛苦。
宋黎不過是見了幾次面的人，竟然會這般關切她的難處。
桃三娘再也忍不住了，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
哭了好半晌，她才慢慢止住哭聲，擦干了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先是對著宋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聲音里帶著濃濃的鼻音。
桃三娘說：“宋娘子，讓你見笑了。”
“家里沒有旁人幫襯，不過大女兒已經八歲了，懂事得讓人心疼，我每次出門的時候，就交代她在家帶著妹妹們，燒火，看娃，做飯，她都能做得過來。”
宋黎聽到這話，心里又是一酸。
八歲的孩子，本該是在爹娘面前撒嬌的年紀，卻要扛起照顧妹妹的重擔。
她沒再多說什么，而是轉身進后廚。
片刻后，宋黎提著一個大食盒回來了。
食盒里，是方才剩下的醬肘子，半盤鹵牛肉，還有兩碗糙米飯，都是沒動過幾筷子的。
“今天耽誤了你一下午的時間，工錢的事，我還沒來記得算。”宋黎把食盒遞到桃三年面前。
她語氣溫柔，明明是小很多的妹妹，卻透著一股姐姐的感覺，讓人很有依靠。
“這點飯菜你帶回去，給孩子們嘗嘗，就當是我給你的補償了。”
桃三娘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食盒，鼻子又是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抿著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
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應答：“宋娘子……謝謝你。”
宋黎笑了笑。
拍了拍桃三娘的肩膀，她不說沒用的廢話：“快回去吧，孩子們該著急了。”
“往后你每天飯館開門前來就成，不用提前，路上小心些。”
桃三娘用力點頭，又對著宋黎深深鞠了一躬。
等做完后，這才提著食盒，急匆匆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不見，宋黎才收回視線。
她重重嘆了口氣，心想，她今日幫桃三娘，又何嘗不是在幫往日那個手足無措的自己呢？
宋黎轉身要回十里香。
忽然間，身后傳來一陣馬蹄聲。
聲音由遠而近，光是聽著，就帶著金戈鐵馬的凌冽之氣。
宋黎腳步一頓，心里莫名一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忘了。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后。
暮色沉沉。
只見為首的馬背上，男人端坐在高頭大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墨色長發束起，冷目如冰，襯得五官兇煞極了。
宋黎瞳孔猛地一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是戰沉。
那個她刻在骨子里，躲了整整五年的人。
五年時間過去，褪去了男人眉宇間的幾分青澀，添了殺伐果斷的銳氣。
但那張臉，絲毫未改，依舊是宋黎午夜夢回時，貪戀又恐懼的模樣。
宋黎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虛影，她眸子里，只有那道策馬而來的身影，灼得她眼疼。
五年前在裕王府的一幕幕，如潮汐，瞬間將宋黎淹沒。
在床榻上，男人將她攬入懷中，低語纏綿，說要同她這樣一輩子。
當時宋黎還小，哪里聽過這樣的話，當即就被擾亂心緒，芳心暗許。
結果第二天，她無意間聽到戰沉與手下對話，說王妃之位空了許久，眼下有了人選，籌備婚期時，東苑的那位該怎么處理。
哦，宋黎就住在東苑。
當時她還不信，結果在聽到戰沉那句冷淡的：尋個由頭，將人送去城外的莊上便可。
字字句句。
如尖刀，將宋黎那點卑微的自尊心割得粉碎！
她不敢賭，不敢等戰沉將自己棄如敝履。
她隱姓埋名，輾轉流離，只求安穩度日，再也不要同這個男人有任何牽扯。
可偏偏……命運要這般捉弄。
馬蹄聲越來越近，宋黎看著戰沉那張臉，心跳快到幾乎要從嘴里蹦出來。
耳邊滿是男人同她床笫間溫存的軟語，此刻像是催命符，嚇得她要逃。
“大膽！”
一聲暴怒的喝聲驟然響起。
身著盔甲的士兵沖上前，拔出長劍，指著宋黎的面門。
“何方女子？竟敢在此攔裕王殿下的去路，還不快退下！”
長劍近在咫尺，宋黎臉色慘白。
她渾身一顫，才發現不知何時戰沉已經來到了面前。
宋黎下意識后退幾步，轉身要跑。
結果剛動彈，方才的士兵又是一聲怒吼。
連連怒吼，驚動了馬上的人。
戰沉眉頭緊皺，抬起冰冷的眸，緩緩看過來。
在掃過宋黎那張戴著面紗的臉，有那么一瞬間表情變了。
又是這個女人。
大晚上不在飯館，跑出來作甚，難道是知道他今日歸城，故意堵在這里，就是為了吸引他的？
想到這個可能性，戰沉的臉黑得仿佛能滴水。
他勒住韁繩，孤高臨下地看著面前女人，聲音冷冽，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駐足？”
宋黎的嘴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看著戰沉近在咫尺的臉，只覺得喉嚨發緊，連呼吸都不敢大動作。
五年了，他果然不認得自己了。
也好。
這樣也好。
宋黎垂下眼簾，藏住眸中翻涌的情緒，忍住轉身要跑的沖動，低聲解釋：“民女……只是路過此地，并非有意攔路，還請殿下恕罪。”
她聲音很抖，尾音幾乎聽不到。
戰沉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聲音……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