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聞言一怔，沒料到紀云庭竟然會知曉此事。
她輕輕搖了搖頭，盡管平靜，卻難掩無奈：“多謝紀公子關心，近來生意確實淡了些。”
“醉仙樓菜式新奇，又肯在上面花心思，客人們自然愿意去湊個熱鬧，這些都是很正常的。”
這話一出，紀雪雁頓時急了。
她上前走到宋黎面前，認真說：“那些人就是眼皮子淺！”
“醉仙樓的菜看著花哨，哪有你家十里香做的這般口味？前日子我讓丫鬟去你家買鹵牛肉，竟還賣完了！”
紀云庭聽著，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他上月曾陪友人去過一次醉仙樓，那酒樓確實裝修奢華，菜式也是多了很多華而不實的噱頭，味道遠不如傳聞中的好。
倒是十里香小飯館，他早有耳聞。
近來城內街道滿是鹵肉香味，一日他在城外寫生，偶遇過一個提著食盒的老奴，至今還忘不了那香味，后來才知道是十里香傳來的。
“宋娘子的手藝，確實不俗。”紀云庭看著桌上已經(jīng)空蕩蕩的碗，“方才這菌子湯，我才踏進后院，聞著便知滋味絕佳。”
宋黎淺笑道：“不過是些家常做法，讓公子見笑了。”
“家常做法才見真功夫。”紀云庭語氣誠懇，目光再次落到宋黎身上，眼睛里的關切毫不遮掩。
他說：“醉仙樓這般用噱頭搶生意，并非長久之計，只是眼下確實會讓十里香為難。”
“宋娘子若是不嫌棄，我或許能幫上些忙。”
紀雪雁眼睛一亮。
“對啊宋娘子！”
“我大哥認識不少文人墨客，他們最愛的就是你家這種地道吃食！若是大哥肯幫忙，定能讓更多人知道十里香的好處！”
莊心也跟著點頭。
“就是，上次我爹還說呢，十里香的鹵味比醉仙樓的冷盤好吃多了，就是不占個噱頭和裝腔作勢的名字，真是太可惜了。”
其實他們說得沒錯。
醉仙樓之所以在沈州城備受歡迎，大多都是用噱頭吸引來的顧客。
人一旦有了錢，吃飽穿暖，那便開始追求精神需求了。
醉仙樓抓住這個機會，給每道菜起一個討人喜歡的名字，再給這道菜編排段感人肺腑的故事。
掌柜的說，客人們捧場一次，便是給故事里的人們鼓勵。
有錢人不在乎一頓飯的銀子，大手一揮，連連點了一桌子，回去后逢人便吹噓賣弄自己的善良。
而普通百姓聞言后，更是嗤之以鼻。
真若是有善心，怎不給滿大街的乞丐捐些銀子？
宋黎聽了關心的話后心中一暖。
她與紀云庭等人素不相識，對方竟然愿意主動伸出援手。
只是她素來不喜歡輕易欠別人人情，便柔聲委婉拒絕。
宋黎道：“紀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做生意講究順其自然，若貿然麻煩公子，反倒不妥。”
紀云庭見她不愿，也不勉強。
沉思了片刻，又溫和道：“宋娘子不必有負擔，我并非要刻意幫襯，只是覺得這般好手藝不該被埋沒。”
“我那些友人常常尋找好去處小聚，若是宋娘子不介意，改日我可他們去十里香嘗嘗，也算給宋娘子添些人氣。”
紀云庭話說得極其體面。
既沒讓宋黎覺得被施舍，又點明了幫忙的方式。
紀雪雁頭一次覺得這個大哥真聰明，她在旁邊連忙幫腔：“宋娘子你就答應吧！”
“我大哥的朋友都是些有學問的人，他們要是覺得好，肯定會嘗去的！”
沈州城內書生居多，他們經(jīng)常給自己喜歡之物寫詩。
若是宋娘子的小飯館也有人寫詩，那名聲就更響亮了。
宋黎看著紀云庭真誠的眼神，又想到小飯館里近來冷清的樣子。
她沉吟片刻，終于輕輕點頭：“那便多謝紀公子了。”
“若是公子與友人肯賞光，十里香定好好招待。”
紀云庭見她應下，眼底泛起一絲笑意，連清冷的氣質都柔和了不少。
“宋娘子客氣了，說起來，我還想向宋娘子請教一件事。”
“方才那菌子湯鮮嫩，無一絲土氣，不知道是用了何種處理辦法？我母親近來總說胃口差，若能學會這做法，或許能讓她吃吃些。”
提及母親，紀云庭的臉上多了幾分柔情。
宋黎聞言，便耐心解釋了一番。
說到做飯，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眸亮得像星星，很漂亮又美麗。
紀云庭聽得認真，對上宋黎的眼睛，心里竟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覺。
若是能常常與這般通透的女子交談，或許也是件趣事。
之前紀母總催促紀云庭早日成婚，好讓下面的兩個弟弟也快點娶妻生子，以往紀云庭總是不耐，他自幼孤僻，絲毫不覺得，娶妻生子有何好處。
相反，和一個陌生人躺在床上，只有陌生和嫌惡。
現(xiàn)在紀云庭卻變了，他想，若這個女子是宋黎，也沒什么不好。
“原來如此，多謝宋娘子指點。”紀云庭拱手道謝，目光不舍地從宋黎臉上移開。
思索了片刻，又忍不住問。
“宋娘子平日除了打理飯館，可有其他喜好？”
紀雪雁在一旁看得真切，大哥這模樣分明是對宋娘子上心了！
她忍著笑意打趣：“大哥，你這是查戶口呢？宋娘子可是大忙人，除了看店，人家還得琢磨新菜式呢！”
紀云庭被妹妹戳破心思。
耳尖微微泛紅，若不是天生不愛紅臉，怕是要當場暴露了。
他鎮(zhèn)定解釋：“不過是隨口問問，免得以后見面無話可談。”
宋黎起初也以為紀云庭是對她有些不同想法，但她偷偷看了一眼，對方表情依舊如常，沒有絲毫不妥之處。
見她看過來，對方還很友好地微微一笑。
反倒把宋黎給笑得不好意思了。
她居然會以為這位溫文爾雅的公子對自己有別樣的心思。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宋黎便覺得面頰發(fā)燙，暗罵自己太過大言不慚。
她一個守著小飯館生活的寡婦，帶著個五歲的孩子，怎么配得上家世顯赫，氣質出眾的紀公子？
宋黎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避開紀云庭的目光：“紀公子說笑了，日后若是遇到，也不算無話可談。”
她垂著腦袋，自然沒瞧見紀云庭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他喉結動了動，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順著宋黎的話說：“也好，菜式做法正好我也很好奇。”
一旁的紀雪雁早就看出兩人間微妙的氣氛。
她忍著笑打圓場說：“宋娘子，時辰也不早了，你店里面該忙了吧？”
“我們就不打擾你時間了，改日我和大哥再帶著朋友去捧場。”
宋黎像是得了臺階，連忙點頭。
“那我先回去了，你們繼續(xù)。”
說完，她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轉身快步往院門口走。
裙擺微微揚起，像是在快步逃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