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嘖~”
卻見身穿犀甲的藍心走入了蘭寧寨的寨長宅邸中。
這所宅子原先的主人已經死于不久前的流民兵戈
而如今坐在大宅寨長座椅上的人則是藍心無比熟悉的愛人
“佑哥你坐在那位置上,看起來倒更像是山大王了~”
看著一臉戲謔的妻子,藍佑的思緒從回憶中脫出
他動了動自己的筋骨,并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
“來得還挺早的!路上沒遇到啥事吧!”
藍心看著一副慵懶模樣的丈夫,卻笑著將自己的皮胄取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俯身坐下
“要說有事也是我們當初起兵的時候,當時狐海鄉被其他鄉來的流民給圍攻,那個時候確實兇險”
藍心伸展臂膀,示意站在身后的藍星兒將自己穿著的半身犀皮甲卸下
“當時狐海鄉的鄉長和有權勢的老鄉黨都在鄉寨外被流民給攻殺了,腦袋都被掛在了戰旗上……”
隨著重達二十斤的犀甲從身上卸下,藍心方才感到一陣舒暢
但腦中卻仍回蕩著當初在狐海鄉大寨寨墻上引弓拉弦,對抗寨下沖來的流民軍的景象
“寨中的鄉黨們亂作一團,本來能夠指揮剩下鄉黨的家伙又在鄉長宅邸里私斗,最后不是重傷就是暴斃”
“剩下的鄉黨又都跟你一樣,北上跟著御士老爺打仗去了”
“就剩下我這個婆娘帶著兩百多披甲鄉黨跟寨下的上千流民死戰”
藍心的藍紫眼瞳隨著回憶而顫抖著,仿佛自己扔身處在那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戰之中
“不過依憑著那寨墻,我們倒還打退了那些天殺的綠族人”
“之后借著夜色,我帶著敢死隊沖出寨去,愣是殺掉了領隊的綠族家伙,嘿~沒想到那家伙還是個御士老爺呢~”
藍心將盤起的頭發披散開來,秀麗的黑發如瀑布般散開來
而藍星兒卻心領神會地拿出梳子給自己的阿姐梳起頭來
“此戰后,我還試圖向咱鄉附近的御士塢堡求援”
“嘿!結果那些老爺將我們當成了反賊,反而派出軍隊來打我們來了!”
“無奈我只得帶著從其他各鄉奔逃來的鄉黨們砸破了那些老爺們的塢堡,搶了糧食,殺了那幫天殺的!”
“所以這之后你就帶著隊伍一直在我族西部土地游蕩?”
藍佑從寨長椅子上起身,走到妻子身邊坐下,并給她倒了一杯米酒
“哼~可不是嘛~”
藍心用米酒潤濕了一下自己那干澀的嘴唇接著說道
“你們跟著八十八族的御士老爺們北上收復失地去了”
“十萬我狐族最好的兒郎跨過雪荒,卻沒有給我們帶來半寸故土和好處”
“反而讓許多人成了寡婦,讓許多爹娘沒了兒子~”
說著苦楚話,這位狐族女將便從懷里掏出了一桿煙槍抽將起來
“可來不及悲傷,這天殺的駭人大旱卻又來了”
“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顆粒無收”
“就好像老天爺在報復我們北上屠戮玉人一樣……”
藍佑看著妻子那愕然的神情,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他輕撫著妻子那為箭矢擦傷而留下疤痕的左手嘆了口氣說道
“從北邊一路上過來,我都見到了……”
“餓殍遍野,千里無雞鳴……”
藍心輕輕點頭,將口中煙氣吐出
“成千上萬的農民因為饑餓和老爺們的無作為而離開他們干枯的土地”
“由此流民軍遍地都是,各族御士老爺劃定的疆域也被攪得亂七八糟”
“再加上五成的御士老爺尤其是那些精銳的下級御士們都死在了北方天玉”
“留守的各族老爺早已沒有軍力鎮壓饑餓的百姓們”
藍心將手指向放在桌上的醉狐地輿圖說道
“現在,除了最西邊靠近西海岸的部分紅族領地沒有遭受流民沖擊外”
“御三家以及剩下的八十五個小族領地都已被流民們洗刷了好幾遍”
“饑餓的百姓們橫掃了屯有糧食的御士塢堡和寨子,殺光那些寨子原本的主人,奪取其中的稻米”
“并又為了奪取彼此手中的稻米廝殺起來”
“很多時候,人還沒吃上幾口米,卻就已身首異處了……”
隨著手指在輿圖上滑動,藍心的眼神變得有些驚恐
“更有甚者,塢堡的主人會被饑餓的流民們烹食,連骨頭都被磨成粉,以在日后流竄的時候用來煮湯喝……”
提到流民們的暴行時,藍心一時覺得有些惡心,當即干嘔了一聲
一旁的藍佑趕緊拍了拍妻子的后背,為其順了順氣
“經過這么一折騰,那幾十個小族的御士家族基本上都已經覆滅了”
“整個醉狐地也就剩下紅、綠、藍三個大族的御士老爺存留”
藍心將手指指向了位于醉狐地東南大盆地中的綠族領地
“綠斯那個老不死的家伙,將他領地內的流民放出了大盆地,來禍害盆地外的其他族”
“自己倒是封死了周圍山脈關隘,關起門來過日子”
“這直接讓藍族的老爺和百姓遭了大難,畢竟我族領地位于東北,正對著大盆地,又都是大片平原,流民軍最是喜歡在此地游蕩”
“那些綠族家伙所到之處,哀嚎遍野,我族遭受大難!”
藍心捏起拳頭,砸向了地圖上的藍族領地,眼神中帶著無奈與悲痛
“所以心兒你便拉起了那只狐海軍隊伍,跟這些家伙斗?”
接過了藍佑遞過來的第二杯米酒,藍心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她喝了口米酒說道
“與其說是斗,不如說是帶著狐海鄉黨們收集那些勢單力薄的各鄉寨鄉黨們”
“將仍留在藍地的農民鄉黨擰成一股繩”
“從去年十二月大旱開始后這幾個月,我的這只隊伍兜兜轉轉,在我族地界西部總算是拉出了近萬人的隊伍”
說到這里,藍心卻伸出右手手指戳了戳藍佑的胸口說道
“我還照著你當初一直跟我講的那些練兵方法,對那些莊稼漢和披甲鄉黨訓練編整”
“也算是讓這些家伙看起來有些當兵的樣子了!”
話說到這里,宅邸外卻傳來了狐海軍們齊整的步伐聲
“阿姐,你光這么說多沒意思啊,正好你的隊伍也開進寨中了,咱出去看看”
瞧著藍星兒的興奮勁,藍氏夫妻隨即相視一笑
三人轉身走出宅邸大門,站在門外的高臺上向下看去
“嘖嘖,有點意思啊~”
藍佑一眼便瞅見了位于宅邸前院中正在列隊收整的狐海軍侍衛部隊——這只部隊由藍心親自挑選出的藍族各鄉披甲鄉黨和精壯農民組成
卻見這些身披半身犀甲和皮制腿裙的壯漢目光銳利兇狠,并悉數手持一人高的青銅戰鉞
在各隊軍官的指揮下快速調整隊列,并在院中有序列隊肅立
“這是咱狐海軍的侍衛隊,總共千余人,都是我軍中最好的披甲鄉黨”
藍心看著在院中列隊肅立的侍衛兵們,眼里卻有幾分炫耀的意味
“都是披甲鄉黨?”
“不,也有些精壯的莊稼漢被我選進來了”
這句話倒讓藍佑有些意外——在等級制度森嚴的醉狐八十八部族中,各個階層的“金字塔分層”是很難被動搖的。
最上層的自然是統治各個族的御士老爺,他們是強大的軍事武士和大部分土地的所有者,享有領地的稅收貢賦。
而中層卻是由各個村寨中那些擁有小塊土地所有權的所謂“披甲鄉黨”組成。
這些人有足夠的財產置辦藤甲武具,并事實上管理統治著醉狐地的村寨和較大的鄉寨。
而最底層,便是大部分沒有土地,只能給御士以及披甲鄉黨土地耕作的農民,又稱“佃農”。
這些人通常處在醉狐社會鄙視鏈的最底層,但卻又是整個社會的大多數和根基。
通常情況下,御士老爺組建的軍隊中,佃農只能充當炮灰或者給老爺們運輸輜重的腳夫。
即便是常備御士老爺打罵的披甲鄉黨們也瞧不起這些沒地的“土撥鼠”。
但藍心組建的這只狐海軍卻將這些“土撥鼠”也拉入了作戰隊伍甚至最為精銳的侍衛軍中。
這個做法有些出乎藍佑的預料。
但當看到了那些結實的莊稼漢們眼中對藍心的敬意和他們臉上那在尋常流民中見不到的精氣神
藍佑倒是能理解妻子為何行如此做法了。
只是讓藍佑有些不滿的是,這只侍衛軍似乎對自己并沒有充足敬意——單看他們看向自己時那疑惑審慎的眼神就能瞧出一二來
“看來,還得立威啊……”
藍佑看著那些吃飽肚子,陽剛氣十足的狐海士兵喃喃道
“是得立威~”
一旁的藍心笑著說道
“這只隊伍畢竟是我帶出來的,這里面的鄉黨農民都都敬的是我這個藍族夫人”
“他們對你這個老油頭還沒啥敬畏呢~”
藍佑自嘲地笑了笑,看向臺下的狐海軍們
“是得用些辦法立威啊~”
“是啊~得想辦法把主帥的位子交到你手上去”
藍心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說道
“這樣的話,我也能輕省不少~哎呀,這幾個月真是提心吊膽”
見得妻子這般模樣,藍佑卻笑著揉了揉妻子的肩膀說道
“是啊~是啊~夫人辛苦了~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