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書老兩口騎著自行車,一路緊趕慢趕,到了縣警察局。
向嬸子第一次進警局,只覺得腿都軟了,差點站不穩。支書也好不到哪兒去,臉色鐵青,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
進去一問,警察對剛剛發生的事兒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向冬至?交代了,判了兩年體力勞動。”
向嬸子一聽,差點暈過去。
支書扶住她,強撐著問:“同、同志,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們愿意給錢,多少都行!”
警察把眼一瞪,“給錢?你這是想賄賂公職人員?信不信連你一塊兒抓進去?”
支書嚇得連連擺手:“不敢不敢,我就是隨口一說!”
他忽然想起李秀梅那句風涼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問:“那、那能不能把我兒子和我閨女安排在一個地方?我閨女也在勞改,就在水利工地……”
警察打斷他,“你想得倒美!我咋知道你閨女是誰?敢情一家子都不是好的啊!再啰嗦,真把你當同案犯抓了!”
支書被懟得啞口無言,拉著還想哭鬧的向嬸子,灰溜溜地出來了。
打那以后,兩家的關系就徹底惡化了。
以前見面好歹還點個頭,面子上過得去。現在倒好,隔著老遠看見,就當沒這個人。
支書每次碰見楊家人,那眼神陰惻惻的,盯得人渾身不自在。
他心里頭那個恨啊!閨女再親,那也是潑出去的水,兒子才是傳宗接代的根。向冬至被判兩年,他老向家這臉往哪兒擱?以后回來了,娶媳婦兒都難!
在他看來,這事兒全怪楊家。
要不是楊家人多管閑事,把人綁去公安局,他兒子早把白知青拿下了,這會兒說不定連孫子都懷上了!
楊景業心里也明白,這事兒沒完。他私底下叮囑家里人,這幾天都留點神,干活仔細些,別讓人抓到把柄。
楊家大多數都點頭,表示同意。
李秀梅卻撇嘴,“怕他個球?還能把咱們吃了?”
林棠規勸嫂子,“小心駛得萬年船。”
話是這么說,可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過了幾天,志強和豆豆放學回來,一人趕著兩只鴨子,往清水塘那邊去放。
這是他們每天的固定任務。鴨子放水里,他們就能玩一會兒。
今兒天氣好,太陽暖洋洋的。兩人把鴨子趕下塘,就在岸邊撿石頭打水漂玩。豆豆技術不行,扔一個沉一個,急得直跺腳。
志強教他,“要這樣,側著扔,讓它轉起來!”
正玩得起勁,豆豆一抬頭,愣住了。
“志強哥!鴨子呢?”
兩人趕緊往塘里看,四只鴨子全沒了!
再往旁邊一瞧,我的個老天爺!那四只鴨子不知什么時候跑上了岸,正往旁邊的田里鉆,在剛移栽好的油菜苗地里,吃得歡實呢!
“快追!” 豆豆大喊一聲,撒腿就跑。
志強也反應過來,跟著沖過去。
兩個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連滾帶爬地沖進油菜地。鴨子被嚇得撲棱著翅膀亂竄,他倆在后頭追得東倒西歪,一腳深一腳淺,踩倒的油菜苗比鴨子吃的還多。
“嘎嘎嘎!” 鴨子叫。
“你們別跑!” 豆豆喊。
“給我站住!” 志強吼。
追了半天,總算把四只鴨子全逮住了。豆豆抱著一只,志強抱著兩只,腿中間還夾著一只,兩人站在田里喘成狗。
喘勻了氣,低頭一看,傻眼了。
那塊油菜苗地,被鴨子啃了一片,又被他們踩倒一片,東倒西歪的,跟遭了災似的。
“完了完了完了……”
大冷天豆豆急出了一身汗。
“志強哥,這咋辦?”
志強也慌,“趕緊走!趁著沒人看見!”
兩人抱著鴨子就跑,剛跑出田埂,就撞上一張黑沉沉的臉。
支書站在那兒,背著手看著他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剛剛也沒說下去幫幫忙。
“跑什么?”
豆豆和志強僵在那兒。
支書走到田邊,低頭看了看那片慘不忍睹的油菜苗,“好啊,好得很!這油菜苗是隊里剛移栽的,你們家的鴨子吃得挺好嘛。”
他轉身就走,丟下一句話:“回去讓家里大人來賠償!”
當天晚上,支書就帶著人上門了。
“一共毀了多少,我讓人數過了。”
他站在院子里,背著手,臉上帶著虛偽的笑,“按隊里的規矩,得賠,不多,五塊錢。”
李秀梅一聽就炸了,“五塊?!支書你搶錢呢?就那一片苗,能值五塊?”
“李秀梅同志,你這話就不對了。那油菜苗是隊里統一培育的,種子、肥料、人工,哪樣不要錢?再說了,你家這是牲畜破壞集體財產,按規矩得加倍賠償!五塊,已經是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了。”
李秀梅還想吵,楊景業攔住了她。
“賠。” 他說。
李秀梅急了:“三弟!他就是故意訛咱們!”
楊奶奶也開口了,“既然是我家孩子干的,賠就是了!也讓孩子知道,做錯事兒要付出代價,可不能養出那黑心肝的玩意兒!”
楊奶奶知道,若不賠,支書就能一直鬧。鬧到大隊,鬧到公社,耽誤的工夫、丟的人,比五塊錢值錢。
李秀梅氣得直跺腳,但也沒話說了。
楊景業從兜里掏出五塊錢,遞給支書。
支書接過去,當著他們的面數了數,然后揣進兜里,“還是景業同志明事理,行,這事兒就了了。”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以后啊,可得把孩子和牲口看緊些,再出什么事,可就不是五塊錢能解決的了。”
等他走了,李秀梅才罵出聲:“這個老東西!擺明了是故意找茬!”
豆豆和志強縮在墻角,大氣都不敢喘。
豆豆走到林棠身邊,拉住她的手,小聲說:“娘,是我不好。”
林棠嘆口氣,“行了,以后長點記性。”
支書除了整天盯著楊家外,當然也不會放過知青點的白文月。
那天,輪到挖紅苕的活兒。
白文月早上出門前,肚子不舒服,去茅廁耽誤了幾分鐘,到地頭的時候,比別人晚了一小會兒。
支書站在那兒,看見她來了,嘴角就勾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