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同一家私房菜館，同一個包間。
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
羅偉立早早到了，穿著更顯考究，臉上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笑意，親自擺弄著茶具。
見江寧獨自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笑道：“喲，就你一個？月月呢？看來是還沒想通？還是說，你這個做弟弟的，能全權(quán)代表她做這么大的決定？”
江寧沒接他的話茬，也沒看他沏的茶，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將隨身帶著的一個普通文件袋放在桌上，發(fā)出輕微的“嗒”一聲。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直直看向羅偉立。
“羅偉立，”江寧直呼其名，“不用演了。復(fù)婚，不可能。至于我要的線索，你愛給不給。”
霎時，羅偉立臉上的笑容僵住，旋即沉了下來，眼神變得陰鷙。
“江寧，你這是什么意思？耍我？別忘了，是你們求著我……”
“我們沒求著你。”江寧打斷他，“是你自己，像聞到腥味的鬣狗一樣湊上來，拿著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扒拉出來的、真假都未必可知的一點東西，就想換我姐的后半生？你配嗎？”
“你！”羅偉立怒火中燒，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哐當(dāng)作響，“江寧！別給臉不要臉！沒有我手里的東西，你們就等著在故紙堆里瞎轉(zhuǎn)一輩子吧！”
見江寧不以為然，羅偉立又冷哼一聲：“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nèi)ゲ檫^的地方，城墻就出問題。你們不怕被人懷疑？還跟我這兒耍橫？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怎么？”江寧也緩緩站起身，目光與他平視，甚至帶著一絲譏誚，“信不信你也找點人，去炸城墻？羅偉立，你那套拿不上臺面的手段，除了欺負你的兩任妻子，騙騙曾經(jīng)信任你的人，還能干什么？”
“兩任妻子”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中了羅偉立。
他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凈，指著江寧的手指微微顫抖。
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蕩然無存。
“什么兩任妻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不知道？”江寧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慢條斯理地打開，抽出幾張復(fù)印件的邊緣，讓羅偉立能隱約看到上面的公司LOGO和簽名輪廓，“那這些‘隆安建材改制資產(chǎn)異常流轉(zhuǎn)確認書’，還有‘鑫田電子元件虛假報關(guān)核銷單’的復(fù)印件，上面清清楚楚的簽名和公章，你也不認識了？”
羅偉立探了探身子，下意識想去拿，但江寧舉手擋格了。
無奈，羅偉麗只得悻悻地縮回手。
“需要我提醒你，你是怎么在明梅神志不清的時候，哄著她簽下股權(quán)轉(zhuǎn)讓協(xié)議，又是怎么利用她亡夫公司的渠道，玩那些國有資產(chǎn)和進出口的把戲嗎？”
聞言，羅偉立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江寧手中的文件袋，似乎那里面裝的是毒蛇猛獸。
冷汗瞬間從他的額角、鬢邊滲出，沿著抽搐的臉頰滑落。
“你……你從哪里弄來的？！這是偽造的！誣陷！”
他色厲內(nèi)荏地嘶吼，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是不是偽造，是不是誣陷，你心里清楚，經(jīng)偵和檢察院的人會更清楚。”江寧將文件收回袋中貼著胸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這些，還有明梅女士恢復(fù)意識后的證詞，以及她提供的其他一些……更有趣的錄音片段，比如你酒后吹噓自己‘門路廣’，能幫人‘解決歷史遺留麻煩’的那些話，我想，有關(guān)部門會非常感興趣。”
他向前邁了一步，壓迫感陡增：“羅偉立，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xù)嘴硬，拿著你那點不知道靠不靠得住的‘江紹恩’線索自娛自樂。然后，等著這些材料被送到該送的地方。
“侵吞配偶巨額財產(chǎn)、利用他人神智不清實施欺詐、涉嫌經(jīng)濟犯罪……數(shù)罪并罰，你覺得你那些靠不干凈手段攢下的家業(yè)，夠你在里面待幾年？
“你那些‘有特殊門路’的朋友，到時候是會撈你，還是忙著跟你撇清關(guān)系，甚至……讓你永遠閉嘴？”
聽得這話，羅偉立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消失了，但他極力克制著身體的顫抖，可微微抽搐的嘴唇出賣了他。
“第二，”江寧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寒意，“把你知道的，關(guān)于‘江拓’線索的真正、完整的來源，一五一十說出來。還有，你所謂的‘特殊門路’，‘歷史遺留麻煩’，具體指什么？你跟最近南京、荊州、明孝陵發(fā)生的那些破壞事件，有沒有關(guān)系？知道多少，交代多少。”
他有意停了停，給羅偉立時間思考，才接著說：“選第二條，這些材料，可以暫時放在我這里。明梅女士那邊，我也可以勸說她，暫緩追究。
“你還有機會，拿著你剩下的那些臟錢，滾得遠遠的，別再出現(xiàn)在我姐，以及任何與‘江拓’、與那些古城古跡有關(guān)的人面前。否則……”
江寧故意不說。
未說出的話，往往更具威懾力。
羅偉立臉色晄白，癱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
良久他才抬起頭，眼睛赤紅，布滿血絲，還閃爍著淚花。
“我……我說……我都說……”他啞著嗓子，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始交代。
據(jù)他所述，“江拓”線索的來源，與他早年做電子元件貿(mào)易時，結(jié)識的一個“掮客”式人物有關(guān)。
那人自稱姓“老鬼”，路子很野，專門倒騰各種“稀奇古怪”的信息和“老物件”。
在半年前的一次酒桌上，“老鬼”吹牛，說自己手里有“能讓人在收藏圈和某些‘研究領(lǐng)域’一鳴驚人的硬貨”，其中就提到了“明代一個燒磚拓碑的匠人世家，有本散佚的雜錄，里面記了不少有意思的舊事和地點”。
羅偉立當(dāng)時就留了心，因為他知道，江淮月、江寧一直在找“江紹恩”的資料。
彼時，羅偉立覺得奇貨可居。
于是，他設(shè)法找到了“老鬼”提到的那本雜錄的持有者。
那是一個破落書香門第的后人。
羅偉立用不算高的價錢，買下了那本蟲蛀鼠咬、殘缺不全的冊子，并特意撕下了其中他認為最關(guān)鍵的一頁，設(shè)計了舊書攤的戲碼。
至于“特殊門路”和“解決麻煩”，羅偉立交代得更加含糊。
他承認，“老鬼”和他背后的一些人，似乎對“老東西”“舊地方”特別感興趣，不像是為了收藏，更像是在“找東西”或者“測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