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去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驅散了寒潭上空最后一絲夜霧時,許長生才如同一個力竭的溺水者,猛地從一種半昏迷的狀態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眼神渙散,幾乎虛脫般地漂浮在冰冷的潭水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欠奉。
三個時辰的煎熬,不僅是對身體的極限考驗,更是對心神意志的恐怖磨礪。
協助一位渡劫境強者對抗生死大劫,哪怕只是分擔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也遠非他目前的境界能夠輕松承受。
而在他身旁,不知何時已悄然上岸,并已換上了一襲整潔如新、纖塵不染的月白色道袍的顧洛璃,正靜靜地站在那里。
晨光勾勒出她修長挺拔的身影,道袍隨風微微拂動,她面色紅潤,眼神清澈明亮,氣息悠長平穩,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顯神采奕奕,周身隱隱有道韻流轉,哪還有半分昨夜那氣若游絲、瀕臨隕落的凄慘模樣?
她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潭水中狼狽不堪的許長生身上,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物,用她那恢復了清冷的嗓音說道:
“本座低估了破入渡劫境所需面對的七情劫。
此劫非同一般天雷地火之外劫,乃是發于自身心神,勾動七情六欲,焚心蝕骨,防不勝防。
渡劫境強者之所以鳳毛麟角,大半隕落于此劫之下?!?/p>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的雙修之術,蘊含獨特的混沌生機與陰陽調和之理,恰好能助本座宣泄、疏導、熔煉那些被引動的雜亂情欲與心火,以此平穩渡過此劫。
加之那原本用于限制本座的巫族古老圖騰之力……此次反倒陰差陽錯,為本座初步掌控所用?!?/p>
說到這里,她緩緩轉過頭,正視著許長生,那張清冷絕艷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高傲不染塵煙的表情,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嵤拢?/p>
“此后,本座若再感知劫數將至,或需調理,自會喚你?!?/p>
“你,不可不來?!?/p>
“來助本座渡劫?!?/p>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只是師徒間一場普通的傳功授課。
然而,許長生眼尖,哪怕此刻虛弱,也敏銳地察覺到,國師那籠在寬大道袍衣袖下的雙手,手指正不自覺地緊緊絞在一起。
道袍下擺邊緣,那雙未著鞋襪、直接踩在冰涼青石上的雪白玉足,十根圓潤可愛的腳趾,正緊緊地蜷縮著,用力到幾乎泛白。
這一切細微的動作,都出賣了這位故作鎮靜、仿佛萬事不縈于心的清冷國師,其內心深處,絕非表面這般平靜。昨夜種種,終究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了石子,蕩開了無法忽視的漣漪。
許長生趴在岸邊,喘勻了幾口氣,恢復了些許力氣,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師尊……昨夜那般兇險,弟子若是沒有這具分身在此,或是來得稍晚一步……您這次豈不是……”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國師聞言,微微仰起頭,望向逐漸明亮的天空,沒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想起了某個總是帶著媚笑、言語大膽的身影,心中掠過一絲莫名的思緒。
女人……有時候終究還是要有個依靠。
不是說離了男人就無法存在,無法攀登大道巔峰。
只是……在直面生死、身心俱疲之時,有那么一個人,能替你分擔劫難,能讓你短暫地依靠喘息片刻……似乎,也不算壞事。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定了定神,她紅唇微勾,語氣重新變得清冷而篤定,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本座手中,尚有一道萬里裂空符。
縱使你遠在天涯海角,憑此符與你我之間的……聯系,尋你,不難?!?/p>
許長生聽了,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得,這是連“不來”的選項都沒給。
他掙扎著從水里爬起來,濕漉漉地坐在岸邊,好奇心又冒了出來:“師尊,弟子還是有一事不解。
為何……非得是弟子呢?難道僅僅因為……我是您第一個……”他斟酌著用詞,“……男人?”
最后一個字剛出口,下一秒去墻上打了個哆嗦。
只見原本神色平靜的國師,她甚至未有任何抬手的動作,插在旁邊青石中的一柄裝飾性的古樸長劍便“鏘”的一聲自行出鞘半尺,一道凌厲無匹、快如閃電的劍氣寒光,貼著許長生的大腿根部,“嗤”地一聲沒入他身旁的潭水中,激起一小簇冰冷的水花,寒意刺骨。
許長生嚇得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涼氣從天靈蓋直沖腳底,瞬間夾緊了雙腿,抱怨道:“師、師尊!您干什么?!下次您再渡劫不想要命了?!”
國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反正你這不是具分身么?”
許長生:“……”
好吧,他閉嘴。
跟這種修為通天、脾氣看來也不算太好的大佬斗嘴,壓力太大,容易有生命危險,哪怕是分身。
但好奇心像小貓爪子一樣撓心。過了一會兒,他緩過勁來,又小心翼翼地、換了個方式問道:“師尊,弟子是真的好奇……按理說,若您真需借助雙修之道平衡劫數,調和陰陽,弟子并非最優人選吧?
無論是修為、資質,還是……嗯,地位?!?/p>
“為何……偏偏選中弟子?冥冥之中,有何緣故嗎?”
國師聞言,沉默了下來。晨風吹拂著她的道袍和發絲,她站在寒潭邊,身影顯得有些孤高清寂。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難以理解的困惑與淡然:
“本座……亦不知曉。”
“在本座的道心推演與認知中,你與本座的糾纏,起初不過是陰差陽錯,一場意外。
若按常理論之,即便本座需行此道,你也絕非最佳鼎爐人選?!?/p>
“按照常理來說,最佳人選是慶元帝。皇帝身負龍脈一國之氣運,他才屬與本座雙修的最好人選?!?/p>
她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也似乎在感應那冥冥之中的天機:“然,自那次之后,本座的道心深處,時有一種玄之又玄的感應……你這孽徒,與本座之間,似有因果糾纏,命運之線有所交織。
或許,這便是為何當初本座會……失身于你的緣由所在?!?/p>
她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微不可聞,卻仿佛帶著千鈞重擔與一絲釋然:“命定如此,強求無益,亦無需抗拒。順其自然,或許便是道?!?/p>
說完,她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目光轉向許長生,見他依舊一副“我很虛弱我快死了”的樣子趴在那里,不由得微微蹙眉:“好了,莫在本座面前裝出這般虛弱不堪的模樣。
此次雙修,引動本座部分本源靈力反哺于你,對你而言亦是一場不小的造化。仔細感應,對你修為體悟大有裨益?!?/p>
許長生聞言,精神一振,立刻仔細內視。
果然,雖然身體精神極度疲憊,但丹田氣海之中,原本的氣血之力似乎變得更加精純凝練,經脈也隱隱拓寬了些許…八洞天。
一夜一洞天!
虛弱是真虛弱,但這收獲也是實實在在的!
他嘿嘿一笑,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雖然還有點飄忽,但明顯精神了許多,腆著臉笑道:“多謝師尊指點!那……弟子就卻之不恭了。以后師尊有需,盡管吩咐,多多益善??!”
國師被他這憊懶模樣和話語弄得眼角一跳,狠狠瞪了他兩眼,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滾!”
“得嘞!師尊您多保重!弟子隨時聽候召喚,隨叫隨到!”許長生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轉身就要開溜。
這寒潭邊氣氛太微妙,還是溜之大吉為妙。
目送著許長生那帶著點雀躍又有些匆忙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國師一直緊繃的、維持著清冷姿態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準備返回靜室,好好調息一番,仔細感悟體內那股昨夜因雙修而意外吸納、留存下來的奇異“混沌之氣”。
這氣息精純而古老,與她所知任何靈力都不同,直覺告訴她,若能煉化領悟,對她的大道將有難以估量的益處。
心中也疑惑,為何和許長生雙修會誕生這股氣息?
然而,她剛剛抬起玉足,想要邁出一步——
“哎…”
一聲極輕的驚呼,伴隨著“撲通”一下并不沉重的悶響。
方才還仙氣飄飄、卓然而立的國師大人,竟是一個踉蹌,雙腿一軟,毫無形象地直接跪坐在了冰冷潮濕的青苔地上。
一瞬間,無邊的羞惱紅潮席卷了她的臉頰、脖頸乃至耳后。
她心中瞬間被各種復雜的情緒填滿,既有對身體此刻無力狀態的懊惱,更有對造成這一切的某個“小混蛋”的暗恨。
清修數百年的道心,此刻波瀾驟起。
“這小混蛋……!”她咬著銀牙,低低啐了一句,手忙腳亂地想要撐地起身。
可偏偏就在這時——
“哦對了,師尊!”許長生的聲音帶著幾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突兀地從竹林小徑那頭再次傳來,伴隨著快速折返的腳步聲。
“弟子忽然想起,還有一事忘了問您,關于那寒泉……”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腳步也頓在了竹林邊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許長生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絕不可能在世人想象中出現的畫面——那位高高在上、清冷絕塵、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國師大人,此刻正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跌坐在清晨濕冷的青苔地上,道袍下擺沾了泥水,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因剛才的踉蹌而散落了幾縷,貼在微微泛紅的臉頰邊,一雙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滿是來不及掩飾的驚愕、羞憤以及……無措。
四目相對。
空氣死寂。
下一秒,許長生的大腦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判斷:跑!趕緊跑!頭也別回地跑!
他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敢再多說一個字,像是屁股后面著了火,又像是被洪荒猛獸追趕,猛地一個原地轉身,將身法發揮到極致,“嗖”地一聲,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以一種比剛才離去時快了十倍不止的速度,亡命般朝著國師院外狂奔而去。
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了殘影!
幾乎就在他轉身起步的同一剎那——
“鏘——?。。 ?/p>
一道璀璨凌厲、飽含著無窮羞惱與殺氣的劍光,如同九天銀河傾瀉,又似雷霆震怒,狠狠地斬在了他剛才站立的地方。
“轟?。 ?/p>
青石板地面被斬出一道深達數尺、長達丈余的恐怖溝壑,碎石泥土伴隨著冰冷的寒泉水沖天而起。
“許!長!生?。?!本座要殺了你!??!”
國師那再也維持不住平靜、充滿了氣急敗壞和極致羞憤的怒吼聲,如同鳳唳九天,震得整個國師院的竹林都在簌簌發抖,鳥雀驚飛。
然而,罪魁禍首早已溜得不見蹤影,只留下原地悲憤欲死、恨不得立刻施展萬里遁術追殺過去,卻又因為身體原因暫時力不從心的國師大人,獨自面對著這一地狼藉和胸中滔天的羞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