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了。
蕭望穹在門口駐足了幾分鐘，就輕易窺破了他的得意之作？
警衛特種機器人的自主隱蔽、警戒和走位，運用的可都是目前國內最頂尖的算法。
不應該這么快被發現。
“何以見得？”劉建國強裝鎮定，并告訴自己：沉住氣，應該是蒙的。
“履帶式機器人，會在松軟的泥土上留下獨特的印記，這就很難隱藏行蹤。把它運用在警戒方面，有點強人所難了。”蕭望穹笑道，“如果換成四足機器人，足痕細碎，就沒那么明顯，很難被發現。”
“原來是這樣。”劉建國腹誹道，“這的確是履帶式機器人在警戒方面的缺陷，運動遲緩，不夠靈敏，容易留下痕跡。不過這臭小子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要是有四足機器人，還用得著履帶式？”
“不過履帶式機器人的優點也有，就是載重大。我猜，搭載的警戒武器應該很豐富吧，飛網、橡皮子彈、催淚瓦斯，不會還架有輕機槍吧？因為我看見泥土上的印痕很深。哈哈哈。”
“你的想象力不錯，不過，我這兒是自動化所，不是軍械廠。”劉建國內心又為之一震，似乎被人窺破了心事，臉上竟有了一絲惶惶之色，聲調也高了許多。
蕭望穹將劉建國的表情盡收眼底，繼續不動聲色地說道：“劉老，你這警戒機器人其實還有個最大的隱患，我就是看到這點，才在灌木叢中發現了它。”
“那是什么？”劉建國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蕭望穹笑道：“聲音！既然是暗中警戒，就得銷聲匿跡，缺一不可。這臺機器人的動力系統采用的是傳統的液壓驅動，液壓系統的高頻流體噪聲和低頻機械振動噪聲就不可避免，這是液壓系統天然的缺陷。不能匿跡，又不能銷聲，劉老，這警戒機器人很失敗吶。”
劉建國臉色變得鐵青，低頭不語。
不過很快，他就抬起頭來，臉色恢復了正常：“小蕭，你這一來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來者不善啊。實不相瞞，我的確是在這山里放了些警戒機器人，用來驗證安全性和可靠性。本以為是絕對可靠的，想不到你這一靠上來，就靠不住了。你說的這兩大缺陷，更堅定了我們研發四足機器人的決心。這款履帶式警戒機器人本來是為警方開發的，我們自覺已經驗證充分，過幾天就要交付了，看來還得回爐重造。謝謝你的指正。”
蕭望穹慌忙擺擺手：“都要交付了？劉老，我這是吹毛求疵。畢竟在寂靜的荒野泥地上執行警戒任務，只是特例。它的主要運用場景還是在城市、堅硬的街道路面，那些缺陷幾乎就可以忽略不計了。其實，它表現得已經很出色了。”
劉建國笑了起來，岔開了話題：“聽說你的公司收到了4000萬的投資？這可不是小數目。”
“的確，在機器人行業，是個不小的投資。劉老，你是不是有些失望？”蕭望穹露出邪魅一笑。
劉建國笑道：“失望倒不至于，略有遺憾。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稀釋自己的股份？”
蕭望穹搖頭：“在我來見你之前，已經把4000萬全退回去了。”
“全退回去了？”劉建國情不自禁地坐直身體，“為什么？有了這筆錢，千陽科技就可以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劉老，你不就盼著給我收尸嗎？”
劉建國的臉上霎時變得紅一道白一道：“借尸還魂而已。”
蕭望穹笑了起來。
“還誰的魂？劉老，今天你就給我透個底，用自有資金做局，這么大魄力收編我和千陽，到底是想干什么？”
劉家國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還不是為了研發四足機器人。”
“一定要收編進自動化所研發的四足機器人才是四足機器人嗎？千陽科技不行？”
“不行！”
“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如果你今天不說清楚，我們之間可能就沒有以后了。”
原來這小子今天上門是來逼宮的！
“人，總還是要按合同辦事的。”
劉建國打開抽屜，取出蕭望穹簽署的投資協議，把它朝蕭望穹面前推了推。
蕭望穹連看都沒看一眼。
辦公室里劍拔弩張，氣氛降到冰點。
劉建國不自覺地將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視線上揚，避開了蕭望穹咄咄逼人、針鋒相對的目光。
兩人都不再說話，似乎都在思考如何突破對方的第一道防線。
但優秀的科技工作者都是捍衛自身立場的堅定斗士。
如果不堅定，研發將失去方向，隨波逐流，難有突破。
那些具有歷史意義的偉大的科技成就，哪一項不是優秀的科學家們反其道而行，在漫長的黑暗中相信自己的判斷、堅持自我的路徑，孤身走了很遠、很久。
路漫漫其修遠兮。
所以，他們的第一道防線，就是最后一道防線。
兩人注定根本不可能說服對方。
就在陷入僵局之時，蕭望穹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蕭望穹連忙掏出手機，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在手機屏幕上閃亮。
蕭望穹猶豫片刻，掛掉電話。
鈴聲再次頑強響起，手機在蕭望穹手里像一塊燙手的山芋，讓他手足無措。
“你不接？說不定有要緊事。”劉建國瞟了一眼蕭望穹的手機，笑道。
蕭望穹再次掛掉電話，思索片刻，站起身來：“劉老，那今天就這樣，我先走一步。”
“別急著走，你還沒說今天你是來干什么的！”
“不著急，過兩天我再登門。”
“千陽科技等得起？”
“反正我現在是光桿司令，我等得起，千陽就等得起。”
蕭望穹說完，轉身小跑而去。
見蕭望穹飛奔出門，劉建國也長舒了一口氣。
他其實也不知道該如何破局，讓彼此冷靜一下，也許更有利于下一步的周旋。
劉建國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好幾口茶，仍覺淡而無味。
這番牛飲，著實可惜了那杯好茶。
劉建國剛放下茶杯，就從面前的電腦屏幕上看見蕭望穹跑到鐵門旁，沖著警戒機器人的藏身之處笑著揮手致意。
劉建國嘆了口氣，輕聲說道：“開門。”
鐵門打開，蕭望穹跑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樹叢中。
劉建國移開目光，呆呆地看向門外，忽然對著虛空說道：“出來吧。”
偏房的一道側門打開，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方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板寸頭，走路帶風，渾身上下充盈著一種與眾不同的英武之氣。
“都聽見了吧。”劉建國聲音很輕，似乎已在剛才和蕭望穹的交鋒中耗盡了心力。
“這小子有點兒意思。”高個子笑道，“其實，連我都沒發現你還布置了警戒機器人。”
“那有什么用？只要被一個人發現，都是失敗。”劉建國嘆了一口氣，“不過這小子臨死不屈，我是黔驢技窮了，要不給他透個底？”
“不行。”
“如果他堅持不同意加入自動化所呢？那他就是個死！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
“劉老，給他發個函。”高個子男人低頭沉思片刻，中氣十足地說道。
“發函？啊，不會是……”連一向沉穩的劉建國聽到這話也臉露難以置信的驚訝之色。
“是！”高個男子斬釘截鐵地確定道。
“資歷、流程都不符合條件，會不會適得其反？再說了，那可都是行業里百里挑一的……”劉建國不無擔心地說道。
“劉老，非常時期，得用非常之人，當不拘一格降人才！先發函，至于結果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劉建國點了點頭。
高個男子笑了笑，便走出門去，迅速消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