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紀，是你嗎？”
就在紀軍打算轉身就跑的當口，辦公室角落里的黑暗中，一個人影動了。
整個辦公室忽然變得燈火通明，那人打開了燈，卻迅速抬手擋住光，似乎害怕這柔和燈光的灼燒。
“蕭望穹？”
紀軍穩住心神，在嘶啞的嗓音中聽出了一絲熟悉的后味。
“是我。”
漸漸適應燈光后，蕭望穹這才緩緩放下手。
當紀軍看清蕭望穹的容顏時，吃了一驚。
眼前的蕭望穹和以前竟判若兩人。
他臉色灰白，眼窩深陷，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頭發凌亂，胡子拉碴，衣服皺巴巴地緊貼在身上。
特別是眼神黯淡，眼睛里精光盡失，一副數夜未眠的憔悴。
“你這是怎么了？”紀軍心虛地問道。
這個問題，他知道答案。
“過來坐。”蕭望穹露出一絲笑容，指了指身旁的座位。
公司里，蕭望穹沒有自己專屬的辦公室，他和其他員工一樣，都在大廳辦公。
紀軍曾問過緣由，蕭望穹笑著解釋，創新最重要的土壤便是公平自由。
人若不自由，思想怎能自由？
人若有了階級，學術便會以大欺小，強權之下難有創新。
所以在千陽科技只有分工不同，沒有身份不同，人人都可發表見解。
贏得大多數人支持的方案，便會被采納。
其實，紀軍對此有不同的看法。
他始終認為，真理并不總是掌握在多數人手里，改變歷史的，往往是那些被歷史選中的少數人。
蕭望穹可以放權，但在核心問題上，絕不能放手。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比如你曾經告誡我，初創公司的創始人一定要專橫、獨攬大權，特別是在生死攸關的方向性問題上必須一意孤行，絕不能輕易讓步于所謂的集思廣益。這是創始人最艱難的使命和無法拆分出去的職責，必須獨自扛下。你當時說的那句話，我之前還不以為然，如今有時間細細想來，真是字字珠璣：民主只適合治國，絕不適合建國。”蕭望穹的眼里恢復了一點兒光澤，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紀軍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清楚，對于一個思考了幾日的人來說，尋求的絕不是贊同或褒揚，而僅僅是毫不留情地解剖自己，剖析過錯。
“機器狗算法的失敗，就是集思廣益的成功，是不是很諷刺？”蕭望穹苦澀地笑了笑，“幾個算法工程師都知道最終的算法有缺陷，但都心存僥幸，認為峰會肯定不會有四條腿在全部失衡狀態下保持動態平衡前進的項目。因為那是頂級的運動平衡控制算法了，世界上沒有幾個四足機器人能做到。結果大家都看到了，我們失敗得很徹底。其實，當算法最終確定的那一刻，我就預感到了最終的失敗。復雜環境下的動態平衡是四足機器人最基礎的核心競爭力，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用有瑕疵的算法？唉，其實責任在我，是我認同了大家給出的瑕不掩瑜的評價，用你的話說，是我沒有一意孤行要求完美。”蕭望穹低下頭，蒼白的臉上還是掠過了一絲痛苦之色。
沒有人能夠真正做到為過錯、為遺憾釋懷。
“他們人呢？”紀軍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辦公室，轉頭之余順勢轉移了話題。
“這次峰會，其實大家都憋著一股勁。為wingo打出名氣，是商業化至關重要的第一步。峰會的失利，比沮喪更要命的，是讓大家更加看不清四足機器人商業化的可能。有人主動辭職，剩下的我也全部辭退了。”蕭望穹忽然抬起頭，眼中有決絕之色。
紀軍戰術性地避開他的目光：“讓你一意孤行，也沒讓你一人孤行啊。”
蕭望穹意味深長地笑笑：“我也是迫不得已，你知道我的難處。”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的難處？”紀軍連忙否認。
“老紀，別急著否認，我知道你知道。你們是不是都認為，我應該去劉老那兒報到了？”
“你……”紀軍驚訝地扭過頭來，難以置信地盯著蕭望穹的眼睛，“你真的知道？”
蕭望穹點點頭。
“什么時候知道的？”
“在那份合同簽字前。”
“可你幾乎就沒怎么翻閱合同！”
“是的，正常來講，沒人能用那種速度看完整個合同。”蕭望穹的眼里閃出光來，“可你不知道的是，我有一目十行的能力，其實，我看完了所有的條款。”
蕭望穹說完，看著略顯失望的紀軍，又不好意思地補充道：“老紀，這無關乎信任。對于一個理工男來說，嚴謹是與生俱來、刻在骨子里的東西。”
紀軍聞言，臉上的失望果然退卻不少：“既然知道，為何還簽？”
“出于對你和劉老的信任。兩個在我最仿徨無助的時候伸出援手的人，怎么可能對我下黑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劉老出此下策，也是出于公心。”
“你能這樣想，的確出乎我的預料。”紀軍終于松了口氣。
這幾個月以來，他始終被深深的負罪感所折磨，劉老珍愛的茶餅也僅僅能讓他心里稍微好受些。
此刻，蕭望穹的信任和諒解，終于讓始終彌漫在他心間的陰霾盡數散去。
“走吧，去崇圣寺，劉老在等你。”紀軍拍了拍蕭望穹的肩膀，笑著起身，“也許一切還有救。”
蕭望穹沒動。
“我要是真打算投子認負，去崇圣寺報到，投到劉老的麾下，也不會在這里枯坐四天了。”蕭望穹仰頭看著紀軍，蒼白的臉竟忽然染上興奮的紅暈。
“你……你打算重振旗鼓，重新開始？”紀軍驚訝地問道。
蕭望穹點頭。
“可你……已經身無分文，拿什么重新開始？”
蕭望穹沒有回答，只是打開了面前的電腦，輕敲了幾下鍵盤。
“我知道你行使股東權力找小雪查閱了公司的賬戶。”蕭望穹笑著說道，沒有不滿，更沒有埋怨。
紀軍羞愧低頭。
蕭望穹轉過電腦屏幕，面對著紀軍。
當紀軍看見屏幕上的文字和數字后，驚得目瞪口呆。
“這不可能！公司賬上明明不足千元！小雪的對賬單怎么可能出錯？”紀軍驚呼道。
蕭望穹笑道：“小雪打單子的時候，的確沒有錯。但一個小時后，就變成這么多了。”
屏幕上是千陽科技的銀行賬戶，公司余額是在捉襟見肘的國產機器人產業萌芽時期一個駭人聽聞的天文數字。
“4000萬？還一步到賬？望穹，綿陽的產業基金我都熟悉，沒人有這個實力……不，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