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酒樓門口驚鴻一瞥,何雨柱意氣風發(fā)的模樣,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烙在了許大茂的心頭。自那以后,他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像一只受過驚嚇的土撥鼠,只在最陰暗的角落和清晨黃昏人跡罕至時,才敢拖著他的破編織袋出來活動。
他的“工作”范圍,被迫進一步壓縮到了南城最邊緣、最骯臟的垃圾堆放點和那幾個他熟悉的小型廢品收購站。他不敢再去那些稍微繁華、有可能碰上“熟人”的區(qū)域,生怕再次遭遇那種將他最后一點尊嚴都碾碎成粉末的目光。
日子在撿拾、分類、稱重、為幾分錢爭執(zhí)的循環(huán)中,一天天麻木地過去。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咳嗽越來越頻繁,胸口那股憋悶和隱痛也愈發(fā)強烈,像是有塊冰冷的石頭一直壓在心上。咳出來的痰里,血絲出現(xiàn)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顏色也越來越深。他知道這不是好兆頭,但黑診所那個叼著煙卷的“大夫”只會給他開更便宜的止疼片,告訴他“上火,多喝點水”。
有時,疼得實在受不了,他會蜷縮在那間漏風的破屋子里,借著從隔壁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微弱光線,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污垢和凍瘡的手,恍惚間,會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他穿著锃亮的皮鞋,提著放映機,在鄉(xiāng)下被公社干部奉為上賓,和那些大姑娘小媳婦調(diào)笑;想起他在四合院里和傻柱斗嘴,在軋鋼廠里上躥下跳,搬弄是非;想起他風光迎娶婁曉娥,又為了秦京茹將其拋棄……那些鮮活的、張揚的、自以為精明算計的日子,如今想來,竟像是一場遙遠而不真切的夢。
夢醒了,只剩下這滿身的病痛,一身的債務(wù)(欠著房東兩個月房租了),和這散發(fā)著腐臭的現(xiàn)實。
“嗬……嗬……”他發(fā)出破風箱般的笑聲,帶著血沫子,在空寂的小屋里回蕩,比哭還難聽。
這天下午,他運氣似乎不錯,在一個剛清空不久的垃圾堆里,翻撿到了幾個還算完整的白酒瓶子和一小捆廢銅線。這能多賣幾毛錢。他小心翼翼地將“戰(zhàn)利品”裝進編織袋,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心里難得地升起一絲微弱的滿足感。他打算早點去廢品站,換了錢,或許能買個最便宜的白面饅頭,而不是再去泔水桶里找食。
他拖著袋子,沿著一條相對僻靜、但能抄近路的小巷往廢品站走。巷子口,連接著一條新修的、還算寬闊的馬路。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口時,一陣低沉悅耳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許大茂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往墻根的陰影里又靠了靠,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望過去。
只見一輛黑色的、流線型的轎車(他認不出牌子,但感覺比上次見的桑塔納還要氣派)平穩(wěn)地駛來,然后,就在巷口不遠處的路邊緩緩停下。車窗降下,露出一張許大茂此刻最不愿見到的臉——何雨柱。
何雨柱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他靠在駕駛座上,手指隨意地敲著方向盤,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他穿著合身的夾克,頭發(fā)梳理得整齊,面色紅潤,與這破敗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仿佛自帶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周圍的污濁隔絕開來。
許大茂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停止跳動。他像被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手里的編織袋感覺有千斤重,勒得他手指生疼。他身上那股混合著垃圾和汗臭的味道,在這相對封閉的巷口,似乎變得更加濃烈,讓他無地自容。
他看見何雨柱的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巷口,掠過他所在的位置。那一瞬間,許大茂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他死死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個人都縮進墻壁的裂縫里,破棉帽的帽檐被他拉得極低,完全遮住了臉。
他怕。怕何雨柱認出他,哪怕只是輕飄飄的一瞥,都像是一種凌遲。他更怕何雨柱根本認不出他,將他完全視為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散發(fā)著惡臭的流浪漢。哪一種,都讓他無法承受。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他聽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壓抑不住的、想要咳嗽的沖動,死死咬著牙關(guān),嘴角甚至嘗到了一絲腥甜。
幸運的是,何雨柱的目光并沒有停留。他似乎只是隨意一看,很快便升起了車窗。沒過多久,一個穿著體面的人小跑過來,上了車的副駕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啟動,匯入車流,迅速消失在街道盡頭。
直到那輛車徹底看不見了,許大茂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順著斑駁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編織袋倒在一邊,發(fā)出“哐當”的輕響。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引發(fā)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眼前發(fā)黑,涕淚橫流,好半天才緩過來。
他看著那輛轎車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骯臟的雙手和身邊散發(fā)著異味的編織袋,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悲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連出現(xiàn)在對方視野邊緣的資格,都沒有了。
見了他,他只有,也只能,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拼命地躲著走。
他掙扎著爬起來,甚至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重新拖起那個沉重的編織袋,踉踉蹌蹌地,轉(zhuǎn)身朝著與廢品站相反的、更加幽深陰暗的巷子深處走去。
仿佛那樣,就能離那個光鮮亮麗、與他已是兩個世界的何雨柱,更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