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八月十九,五臺山顯通寺的銅鐘在寅時被敲響,聲音沉渾,穿透晨霧,驚起山林間棲息的寒鴉。鐘聲不是召集僧侶早課,而是作戰命令。高勝與史斌議定的「秋風掃葉」行動,在這一刻正式開始。
佛光寨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經過蜈蚣嶺大捷、連克五臺繁畤兩縣,又吸納了周邊逃入山中的百姓與反正的漢軍旗丁,如今五臺山義軍已膨脹至近八千人,被整編為八個團。雖衣甲兵器仍顯雜亂,但隊列間已隱隱有了肅殺之氣。
高勝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沒有披甲,只一襲深灰色勁裝,腰挎那柄「自生手銃」。晨風將他剃短的發梢吹得微微揚起。
「弟兄伙!」他的聲音用上了內力,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咱要下山,干一票大營生!」
臺下寂靜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霧中凝成白氣。
「金狗在咱漢人的地皮上,搞咧些個‘旗莊’。」高勝的聲音陡然轉冷,「十戶漢奴,伺候一戶女真主子。那些主子,吃咱的糧,住咱的房,睡咱的姐妹,還把咱的父老子弟當牲口使喚!這些旗莊,就是插在咱心口的攮子,是拴在咱脖上的狗鏈!」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臺下:「這兩日,咱占咧縣城,金狗怕咧,把兵力縮回代州、忻州幾個大城??赡切┢烨f還在!那些騎在咱頭上拉屎撒尿的旗丁還在!那些被關在莊子里當牛做馬的兄弟姐妹,還在受罪!」
「今兒!」高勝猛地揮手,指向北方,「咱八個團,分四路下山。目標就一個——把罅沱河谷地、五臺山北麓,金狗扎下的八個旗莊,全給他拾掇干凈!糧,搶回來!人,救出來!那些女真主子、鐵桿漢奸,有一個算一個……」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迸出最后幾個字:「殺、盡?!?/p>
沒有震天的吶喊,臺下八千人,齊刷刷攥緊了手里的兵器。那是壓抑到極致、馬上就要噴發的沉默。
史斌跨前一步。他今日披了一副從蜈蚣嶺繳獲的女真鐵札甲,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戰袍,背上蟠龍棍用布條纏緊。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劃至下頜的傷疤,在晨光中格外猙獰。
「各團聽令!」史斌的聲音比高勝更嘶啞,卻帶著鐵石相撞的鏗鏘,「一團隨俺打石觜、寶興!二團打胡谷、義興!三團打大石、茹越!四團打麻谷、梅石!各團再分兩營,一營破莊,一營外圍警戒,防金狗援兵!」
「破莊之后——頭一樁,開倉放糧,莊里存糧,三成分給救出的奴戶,七成運回山上!第二樁,清點莊里旗丁、管事,凡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及手上沾過漢人血的漢奸,全數揪出來!第三樁,救出的奴戶,愿跟咱上山的,夾道歡迎!想回家尋親的,發給三日口糧,任他自去!」
他目光掃過臺下各營統領:「都聽真咧?」
「聽真咧!」文仲龍、劉喜成、麻立成、伏雙成、張玉琦、王玉麗等人齊聲應諾。
「末后一條,」史斌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卻讓每個人心頭一凜,「那些被救出來的弟兄姐妹,要是想入咱義軍,得納‘投名狀’?!?/p>
臺下微微騷動。
「不是叫他們自相殘殺?!故繁罄淅涞?,「是叫他們親手——宰咧作踐過他們的主子,割咧腦后那根狗尾巴!干成這兩樣,就是咱自家人!」
高勝接話:「咱五臺山,不養閑人,更不養三心二意之人。要跟金狗作對,就得把退路斷咧,把心勁亮出來!聽清楚——行動以午時為限,不管得手多少,各營必須撤回指定地方。金狗不傻,咱一動,他們必有動靜。都機靈些,不敢貪功,不敢戀戰!」
「是!」
「開拔!」
辰時初,建在罅沱河一條支流拐彎處的臺地上的石觜旗莊,三面土墻,一面鄰水,易守難攻。莊主是正紅旗下一個叫完顏速罕的謀克,手下有二十余女真旗丁、五十多漢軍旗丁,管轄著莊子內外近三百戶漢人奴籍。
莊子西門外的曬谷場,此刻正上演著每日例行的「晨點」。
三百多名奴戶——男女老幼皆有——被驅趕到場上,按戶跪成一片。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腦后拖著或粗或細的辮子,眼神麻木。場邊,十幾個女真旗丁挎著腰刀,拎著皮鞭,虎視眈眈。一個漢人通事捧著名冊,尖著嗓子唱名。
完顏速罕坐在場邊一張鋪著狼皮的胡床上,慢條斯理地用匕首削著一塊風干肉。他是個四十多歲的女真漢子,臉頰橫肉,左耳缺了半塊,是早年隨阿骨打打遼中京大定府時留下的傷。
「……劉三狗家,丁口三,今日出工兩人,繳粟米一斗!」通事唱道。
跪在前排的一個枯瘦老漢連忙磕頭:「謀克老爺,俺家老婆子病得起不來炕咧,實在是……」
「起不來?」完顏速罕眼皮都沒抬,「那就甭占著茅坑不拉屎。拖出去,撂河溝里。」
兩名漢軍旗丁上前就要進棚子拖人。老漢的兒子,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猛地抬頭,眼中充血:「爹!我跟他們拼逑咧……」
話沒說完,一旁的女真旗丁鞭子已抽到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青年慘叫著捂臉倒地。
完顏速罕這才抬眼,嗤笑一聲:「漢狗就是漢狗,不長記性。來啊,把這后生吊起來,抽三十鞭,叫他學學規矩?!?/p>
就在此時,「嗚~嗚~」莊墻的望樓上,突然響起急促的牛角號聲!那是警戒的號角!
完顏速罕一愣,霍然起身:「咋回事?」
他話音未落,莊墻東面已傳來爆炸聲!
「轟!轟隆!」不是一聲,是連綿的爆炸!土墻被炸開一道豁口,煙塵彌漫中,隱約可見人影攢動!
「敵襲——!」望樓上的旗丁嘶聲吶喊,但下一秒,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貫入他咽喉,將他后半句慘叫釘死在喉頭。
完顏速罕又驚又怒:「關莊門!頂??!派人去寶興旗莊求救……」
「遲咧?!挂粋€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完顏速罕猛地回頭,只見曬谷場另一側,原本跪伏在地的奴戶人群中,不知何時站起了幾十條身影!他們手中赫然握著簡陋但鋒利的農具:鐮刀、鋤頭、草叉!為首一個青年,正是方才被打倒在地、臉上帶血的那人。他手里攥著一把不知從哪里摸出來的柴刀,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
「你……你們這些賤奴……」完顏速罕又驚又怒,拔刀欲砍。
「殺!」青年嘶吼著,第一個撲了上去!他身后的奴戶們如決堤洪水,怒吼著沖向場邊那些猝不及防的旗??!
幾乎同時,莊墻豁口處,史斌一馬當先,蟠龍棍掃翻兩名試圖堵缺口的漢軍旗丁,厲喝:「一營占墻!二營清剿旗丁!三營開倉!快!」
戰斗,如果還能稱之為戰斗的話,在短短一刻鐘內就結束了。
內外夾擊,毫無防備的旗丁們幾乎沒組織起有效抵抗。女真旗丁兇悍,死戰不退,但人數太少,很快被淹沒。漢軍旗丁大半跪地投降,少數頑抗的被當場格殺。
完顏速罕是被那個青年奴戶親手砍死的。青年撲到他身上,柴刀瘋魔般地劈砍,一刀、兩刀、三刀……直到那具尸首面目全非,直到他自己力竭癱倒,還在嘶啞地重復:「還俺娘……還俺妹子……」
史斌走到曬谷場中央時,場上的混亂已漸漸平息。奴戶們或跪或坐,驚魂未定地看著這些突然殺出、卻又不傷害他們的「山匪」。文仲龍正帶人清點俘虜,將跪地的漢軍旗丁分開捆綁。
「稟史頭領,」一名義軍小校跑來,「莊里旗丁二十七人,死二十一人,俘六人。漢軍旗丁五十三人,死十一人,降四十二人。咱的人傷咧七個,沒折一個?!?/p>
史斌點頭,目光轉向那些瑟縮的奴戶,抬高聲音:「鄉親們!俺們是五臺山義軍!金狗的旗莊,今兒到頭咧!糧倉馬上打開,按戶分糧!愿意跟俺們上山殺金狗的,留下!想回老家的,領咧糧自去!」
奴戶們面面相覷,無人敢動。
史斌也不催促,走到那個癱坐在完顏速罕尸首旁、渾身是血的青年面前,蹲下身。
青年抬頭,眼神還有些渙散。
「叫甚?」史斌問。
「……劉鐵柱?!?/p>
「想報仇不?」
青年眼中猛地燃起火焰,重重點頭。
史斌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遞過去:「莊里還有幾個沒死的女真旗丁,關在馬棚。去,挑一個,宰咧。干完,你就是咱義軍的弟兄?!?/p>
劉鐵柱盯著那柄匕首,呼吸漸漸粗重。他伸手,接過,攥緊,搖搖晃晃站起來,朝馬棚走去。
周圍奴戶的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動。片刻后,馬棚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是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劉鐵柱回來了。匕首上滴著血,他臉上卻沒了之前的瘋狂,只有一種冰冷的平靜。他走到史斌面前,將匕首遞還,然后,在所有人注視下,伸手抓住自己腦后的辮子,用力一扯——沒扯斷。他咬牙,用那柄還沾著血的匕首,貼著頭皮,狠狠割了下去!辮子落地。
他抬起頭,看向周圍那些奴戶,嘶聲道:「還有誰?!」
短暫的死寂后,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奴戶中的青壯男人,甚至有些婦人,沉默著走出來。他們走向被捆綁的旗丁俘虜,或接過義軍遞來的刀,或撿起地上的石頭,或干脆用牙齒、用指甲……場面血腥而混亂。慘叫,怒罵,哭泣,咆哮。
史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知道,這很凄惶。但這是最快的法子,讓這些被壓榨了太久的人,親手斬斷與舊世道最后的牽連,不管是透過仇人的血,還是透過自家的「發膚」。
當最后一聲慘叫平息,曬谷場上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至少三十多名奴戶,手中或身上沾了血。更多的人,默默撿起地上的刀剪,開始割自家的辮子。
「清點人數,愿意入伙的,編入新兵隊?!故繁髮ξ闹冽埛愿溃讣Z車裝好沒?」
「正在裝!寶興旗莊那坨,喜成剛發信號,也得手咧!」
「好。」史斌望向北方,「下一處。」
同一時間,胡谷旗莊的抵抗稍強一些。莊主是個漢軍千戶出身、投金后頗得信任的「鐵桿漢奸」,名叫王廷。莊子修得堅固,還備了幾張弩。
但當麻立成率領的二營第三隊,用兩門經過改造的小型「轟天炮」(其實就是大號擲彈筒)將莊門轟開后,抵抗便土崩瓦解。
王廷被活捉。麻立成沒殺他,而是將他拖到莊子中央的打谷場,綁在碾子上。然后,他讓被救出的奴戶指認。
「他霸占咧俺閨女,玩膩咧賣給咧大同的浣衣院!」
「俺爹就是被他下令打死的,就因為交不出兩只雞!」
「俺娘病重,他想占俺家那兩畝薄田,硬說俺娘是瘟病,活活把她燒死咧……」
控訴一聲接著一聲。最初只是低語,漸漸變成哭喊,最后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麻立成等聲音稍歇,才開口:「這個漢奸,該不該殺?」
「殺!殺!殺!」怒吼震天。
「誰想親手殺?」
短暫的沉默后,一個瘸腿的老漢走出來,他手中沒有刀,只有一根撿來的粗木棍。
「俺來?!估蠞h聲音嘶啞,「俺兒,就是被他逼著去修界壕,累死在山溝里的。」
他走到王廷面前。王廷早已嚇得尿了褲子,涕淚橫流:「饒命……好漢爺爺饒命……俺也是被逼的……」
老漢舉起木棍,閉上眼,用盡全身力氣砸下!
第一下,砸在肩上,王廷慘叫。第二下,砸在腿上,骨頭斷裂聲清晰可聞。第三下、第四下……老漢仿佛不知疲乏,只是機械地砸著,直到王廷沒了聲息,成了一灘模糊的肉泥。
老漢丟下木棍,癱坐在地,老淚縱橫。麻立成上前,扶起他,對眾人道:「還有誰?」
這一次,站出來的人更多。
八處旗莊,烽煙次第燃起,又次第熄滅。義軍的行動迅如雷霆。他們不占領,只破壞;不糾纏,快打快撤。救奴戶,奪糧秣,殺旗丁,然后迅速撤離,消失在秋日的山野中。
當駐守代州的金軍猛安終于接到警訊,點齊兵馬出城時,看到的只有一座座殘破的莊子、橫七豎八的旗丁尸首、被砸開的糧倉,以及空空如也的奴戶聚居棚。
還有,那些被刻意留在莊墻上的、用炭灰或鮮血涂寫的大字:「五臺山義軍到此,專殺金狗!」
「漢人兄弟,剪辮入伙,共抗暴金!」
「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大宋天!」
五臺山義軍橫掃石觜、寶興、胡谷、義興、大石、茹越、麻谷、梅石八處旗莊的烽火,正是從這片枯黃中一路燒向東北,最終在八月廿三黎明,舔上了瓶形寨灰褐色的土墻。
瓶形寨位于五臺山東北麓與恒山余脈交匯的咽喉處,宣和七年秋,河東綠林會首領高托山在此與完顏宗翰麾下正白旗血戰三日,力竭被擒拒降被斬,其妻李秀月亦戰死殉國。完顏宗翰取勝后,草草將二人合葬于寨東斷崖,立了塊無字木碑。九年來,此地成了金國正紅旗監控五臺山的前哨,駐有一個謀克的女真甲兵與兩百漢軍旗丁。
攻打瓶形寨的戰斗,比拔除那些分散的旗莊慘烈得多。
義軍是在掃平茹越旗莊的當夜,馬不停蹄直撲瓶形寨的。史斌率「破陣營」主攻東門,文仲龍的擲彈隊將最后一批繳獲的「震天雷」全數傾瀉在寨墻上。爆炸的火光映亮了半片山巒,也驚醒了寨中所有守軍。
守寨的謀克詳穩喚作完顏速頻,是當年參與圍殺高托山的老卒。他反應極快,立即將兵力收縮至寨墻核心段,并點燃了儲備的火油,形成一道火墻,暫時阻住了義軍潮水般的攻勢。雙方弓弩對射,礌石滾木如雨,每一寸墻頭的爭奪都浸滿鮮血。
高勝親臨前線,在距寨墻百步處觀察。他看出金軍抵抗雖烈,但人數劣勢明顯,且被四面圍困,突圍無望。他喚來劉喜成:「找幾個嗓門大的弟兄,用河東話喊:只殺女真頭目,漢軍旗丁棄械者免死!頑抗的,破寨后一個不留!」
呼喊聲在爆炸與喊殺的間隙反復響起。起初,寨墻上漢軍旗丁的箭矢并未見少。但當一個試圖偷偷放下吊橋索的漢軍什長被完顏速頻親手砍翻,尸體重重摔下城墻后,抵抗的意志出現了裂痕。
寅時末,東門內側爆發了短暫的廝殺與怒吼,數十名漢軍旗丁突然倒戈,向身邊的女真甲兵揮刀?;靵y中,吊橋繩索被砍斷半邊,沉重的橋板歪斜著砸落。
「城門開咧!」史斌渾身是血,左肩插著半截箭桿,卻第一個躍過尚未完全落地的吊橋,蟠龍棍掃翻兩個撲來的金兵。
最后的戰斗在寨內狹窄的街巷中進行。完顏速頻帶著十余親兵退守原寨主廳,據屋死戰,直到被文仲龍用擲彈筒轟塌半面墻壁,葬身瓦礫。其余金兵或死或降。
晨光熹微時,瓶形寨易主。義軍傷亡近百,是起事以來最大損失,但終究拿下了這個扼守要沖的釘子。
戰斗甫歇,高勝立即下令撲滅余火、清點倉庫、救治傷員、看押俘虜。他特別囑咐:「尋尋當年大哥就義的地方?!?/p>
已時,高嫻在一名投誠的老漢軍旗丁指引下,于寨東斷崖下一處荒僻背陰的坡地,找到了那塊木碑。
木碑早已腐朽傾頹,半埋土中,字跡(若曾有)早已被風雨蝕去,只依稀可辨是塊碑的形狀。坡上荒草萋萋,在秋風中瑟縮。若非有人指引,絕難發現。
高勝得到消息趕來時,高嫻正蹲在碑前,用手輕輕拂去表面的泥土與苔痕。她沒哭,只是眼圈微紅,指尖有些發抖。
史斌站在幾步外,沉默地看著。文仲龍、麻立成等人也陸續聚來,無人說話,只有山風掠過斷崖的嗚咽。
高勝走到姐姐身邊,也蹲了下來。他伸出手,摩挲著粗糙朽壞的木料,良久,低聲道:「大哥,嫂子,高勝,還有二姐,回來看你們咧。」
高嫻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九年咧……連個名兒都沒有?!顾龔膽阎腥〕鲆粋€小布包,里面是一小撮用紅線纏著的頭發——那是當年她離開望仙山時,懷中僅存的兄嫂遺物。她將布包小心放在木碑基座下,又拔下自己一根發簪,插進土中,權作香燭。
「會有的?!垢邉僬酒鹕?,目光從木碑移向腳下險峻的山勢,再望向東北方燕京所在的茫茫云靄,「不單要有名兒,還要讓所有人,讓后世子孫都記得,這里發生過甚,為甚而戰?!?/p>
他轉向史斌和眾頭領,語氣斬釘截鐵:「瓶形寨,從今日起,改名‘平型關’。這里不再是金狗的前哨,而是咱漢家兒郎北拒胡虜的雄關!」
「修關?」文仲龍看了看四周破損的寨墻,「這土墻怕是頂不住燕京來的大軍?!?/p>
「不修土墻?!垢邉傺壑虚W過一絲方夢華信中描述那種工程時才有的光芒,「修水泥關城?!?/p>
三日前,當義軍攻占茹越旗莊時,一支偽裝成商隊的北海商行車馬,已經將最后一批「特種物資」運抵五臺山大寨。其中除了軍械,最重要的是二十袋灰色粉末,以及詳細的用法圖示和幾名「匠師」,實則是明國工程部隊的退役士官。
「水泥……」史斌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想起方夢華信中提及的「可凝如石,堅勝夯土」。
「對,水泥。」高勝展開一幅簡單的地形草圖,手指點著瓶形寨所在,「俺瞅過圖紙,問過匠師。以此地山勢,配上水泥,可筑一道從沒有過的堅墻。不用像以前那樣夯土壘石,而是澆灌成型,鐵水般澆下去,干咧就是一塊整石!金狗的沖車、拋石機,啃不動它!」
計劃迅速傳達下去。俘虜中的漢軍旗丁和旗莊解救的奴戶,凡青壯者,在「參加筑關可減罪、計工分、將來分田」的宣告下,大部分選擇了留下。加上義軍本部人馬,近兩千人投入到這場與時間賽跑的筑關工程中。
匠師指導,義軍骨干監督。就地開采石料、沙土。在寨墻原址向外拓展,清理地基。用木板支起巨大的模殼。將水泥、沙、石按比例混合,加水攪拌成灰色的、粘稠的漿體。然后用簸箕、木桶,甚至直接用手推車,將這一桶桶「灰漿」傾倒入模殼之中。
最初幾天,場面混亂而低效。很多人對那灰色的粉末將信將疑。但當第一批澆筑的墻體經過兩日凝固,匠師用鐵錘猛力敲擊卻只留下白印、而墻體巋然不動時,懷疑變成了驚愕,繼而化作了狂熱的干勁。
史斌管這叫「和稀泥」,卻親自赤膊上陣,扛運石料最多。高嫻組織婦孺燒水做飯,保障后勤,并帶人用繳獲的布匹趕制冬衣——秋深了,山風已帶刀意。
高勝則日夜巡行在工地。他不僅要盯工程,更要防偷襲。他派劉喜成將偵騎放出一百里,嚴密監視大同、蔚州方向任何風吹草動。他知道,金國絕不會坐視平型關建成。
九月初八,第一段長約三十丈、高兩丈、厚一丈五的水泥墻體宣告成型。灰白色的墻體在秋日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與周圍黃褐的山巖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突兀而強硬的現代感,仿佛一塊巨大的、來自未來的骨骼,嵌入了古老的山脈。
關城的設計并非簡單一道墻。匠師根據地形,規劃了甕城、馬面、藏兵洞、炮位(為未來火炮預留)。關墻依山勢起伏,將幾處制高點也囊括在內,形成立體防御。
工程日夜不息。火把與汽燈的光芒照亮了深夜的山谷。澆筑的轟鳴、號子聲、金鐵敲擊聲,取代了曾經的廝殺,成為這片古老戰場新的主調。
最后的沖刺開始了。疲憊至極的人們靠著意志力支撐。高嫻將熱湯和餅子直接送到墻頭。史斌的吼聲嘶啞卻從未停息。文仲龍將擲彈隊也拉來幫忙搬運。
當最后一筐水泥漿注入東北角最后的缺口模殼,用木夯反復搗實抹平后,現場出現了短暫的寂靜。所有人都望著那段漸漸失去液面反光的灰色漿體,仿佛在等待一個奇跡的誕生。
匠師仔細檢查后,對高勝點了點頭:「澆灌完成。養護得當,五至七日后可初步承重。完全堅固需二十八日以上?!?/p>
「咱沒有二十八天?!垢邉偻虮狈教祀H,「但銀術可,大概也不會給咱七天?!?/p>
他轉身,面向所有參與筑關、此刻已是搖搖欲墜卻仍強撐著的軍民,提高了聲音,聲音在初冬的山谷中回蕩:
「平型關,今日立起來咧!是用水泥、石頭、沙土立的,更是用咱河東百姓的血汗、用高托山首領的英靈、用千千萬萬不甘為奴的漢人的志氣立的!這道墻,擋的是金虜的鐵騎,保的是咱身后的家鄉父老,開的是日月重光的新天!」
他抽出佩刀,猛地插在尚未干透的水泥墻面上,當然,只是淺淺插入表層:「關在人在!關亡人亡!金狗要來,就讓他們的血,給這平型關,再添一層顏色!」
「關在人在!關亡人亡!」怒吼聲從墻頭蔓延到整個山谷,疲憊被一種悲壯的亢奮取代。
夜幕降臨,新的哨崗在水泥墻頭設立,汽燈的光芒勾勒出雄關最初的、尚帶濕潤氣的輪廓。遠處,五臺山方向,更多的義軍和支援物資正在連夜趕來。
雪又悄悄下了起來,落在灰白的關墻上,迅速消融。關墻沉默地橫亙在峽谷之間,如同大地新生的、堅不可摧的脊梁。它還未歷經戰火,但已注定要承載一個時代的重量。
高勝和高嫻再次來到斷崖下那塊朽木碑前。新的、鑿刻著「故宋河東義士高公托山李夫人秀月合葬之墓大明甲寅歲秋五臺山義軍敬立」的石碑已經制成,待關城完全穩固后,將立于關內顯要處,供后人瞻仰。
「大哥,嫂子,」高嫻輕聲道,為木碑披上一件她親手縫制的布衣,「新關城,立起來咧。你們……能歇心咧?!?/p>
高勝握緊了拳頭,望向關墻之后,更北方那片黑暗深沉的土地。平型關只是開始。他知道,風暴,即將撞上這道新生的城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