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鑫化工廠廢墟之上,晨光終于刺破了最后一絲夜色,把那些扭曲的鋼筋、焦黑的混凝土塊照得一清二楚。
空氣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甜腥血氣,被清冽的晨風一吹,淡去了不少,卻依然頑固地縈繞在鼻端,無聲地訴說著地底的罪惡。
姜明淵和風月筠從那個破開的洞口一躍而出,落在了遍地瓦礫的地面上。
微涼的晨風拂面,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沖散了地下那令人窒息的壓抑,卻沖不散兩人眉宇間的凝重。
風月筠深吸一口氣,她轉過頭,看見晨光正打在姜明淵側臉上,那張臉沒什么表情,沉靜得跟周圍破敗的環境有點格格不入,可那雙眼睛又好像能破開所有黑暗。
“姜大哥,我們……直接回縣城?”她輕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大戰后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后的清醒。
“嗯。”姜明淵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這片死寂的廠區。
玄雍衛的精銳已經徹底接管了這里,外圍警戒森嚴,幾名軍醫官正指揮著擔架隊,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裹在保溫毯里的幸存者從地下抬出,送上等候的醫療車。
他們的動作輕柔而迅速,盡量不去驚擾那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的靈魂。看著那些蒼白、枯槁、眼神空洞的臉龐在晨光中一閃而過,風月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悶的疼。
“先找個地方,墊墊肚子。”姜明淵的聲音把她從那種沉悶里拉了回來,“折騰一宿了。”
他的提議很平常,甚至帶著點煙火氣,卻奇異地緩和了空氣中彌漫的沉重和血腥味。風月筠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
兩人沒有選擇來時那條偏僻的小路,而是沿著相對開闊的廠區主干道,沉默地向外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玄雍衛戰士無不肅然立正,向姜明淵投來敬畏的目光。
走出廠區大門,清晨的西平老城區剛剛蘇醒。街邊簡陋的早點攤已經支起,蒸騰的熱氣帶著面食和豆漿的香味,在清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構成了一幅與地下煉獄截然相反的、鮮活的人間圖景。
姜明淵在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攤子前停下腳步。老板是一對老實巴交的老夫婦,看到兩人氣質不凡,容貌不俗,顯得有些局促。
“兩碗豆漿,十根油條,四個肉包。”姜明淵的聲音平和,打破了那份局促。
“哎!好,好!馬上就來!”頭發有些花白的老伯連忙答應,麻利地忙活起來。老太太則拿著抹布,又把本來挺干凈的桌凳擦了一遍。
熱騰騰的豆漿盛在厚實的大碗里,油條炸得金黃酥脆,肉包子鼓鼓地冒著香氣。風月筠看著這些最簡單不過的食物,卻覺得格外實在。她捧起碗,小口喝著,溫熱的液體滑下去,好像連心底那點寒意也驅散了一些。
“呼——”她滿足地吐了口氣,拿起一根油條,“咔嚓”咬了一口,酥脆的聲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好吃!感覺活過來了。”
她看著姜明淵,眼睛彎了彎,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屬于少女的鮮活。昨夜那場血腥的搏殺、地下煉獄般的景象,在此刻溫暖的豆漿和油條面前,仿佛被隔開了一層薄紗。
姜明淵也拿起一根油條,動作不疾不徐。他吃得很快,卻并不顯得粗魯,每一口都帶著一種專注,仿佛在補充身體最基礎的消耗。他體內的【氣血熔爐】在高效運轉,昨夜激戰消耗的元氣,正隨著食物的攝入被迅速轉化為精純的生命能量,滋養著筋骨皮膜,補充著丹田法液。
“姜大哥,”風月筠咽下口中的食物,壓低聲音,帶著點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雍陽府那邊……錢永年和他背后的人,不會就這么算了吧?他們恐怕會狗急跳墻?”
姜明淵放下豆漿碗,目光平靜地看向雍陽府的方向,晨光在他眼中跳躍,卻映不出絲毫波瀾:“跳墻是必然。蛇被打痛了,總要反噬。他們舍不得放棄經營多年的利益網,更怕被我們順著藤蔓摸到根上。拖延、阻撓、甚至……更直接的手段,都在意料之中。”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王震控制住了西平的場面,證據鏈在我們手里,這就是我們的底氣。他們越是掙扎,露出的破綻只會越多。”
風月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姜明淵的鎮定像一塊磐石,讓她心中的不安也沉淀下來。
就在這時,姜明淵放在懷中的特制手機發出了低沉而規律的震動。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加密顯示的號碼,接通。
“大人。”王震沉穩的聲音傳來,即使在通訊中,也能感受到那份鐵血軍人的干練,“西平縣特異局所有核心人員已單獨拘押審訊,初步口供與李連生存儲器中的部分信息吻合,指向錢永年受賄、包庇、濫用職權證據確鑿。趙家主要成員全部落網,正在突擊審訊中,趙望山、趙振海等人試圖銷毀部分賬冊,已被截獲。雍州特異局總局方面……”
王震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硬:“……以‘程序需核實’、‘需上報玄京’為由,拒絕立刻簽發對錢永年的跨府逮捕令!并試圖派遣‘聯合調查組’前來‘協助’我們接管西平事務,已被我以‘奉督臺使令,現場由玄雍衛全權負責,非玄京調令不得干涉’為由,強硬頂回!”
情況果然如姜明淵所料。省局的態度,已經不僅僅是曖昧,而是赤裸裸的袒護和阻撓。
“知道了。”姜明淵的聲音沒有絲毫意外,只有冰冷的決斷,“看住西平,深挖證據,尤其是趙家與雍陽府高層、乃至玄京方向的資金和利益輸送鏈條,一條都不能漏。錢永年那邊,他跑不了。省局想拖,就讓他們拖。拖得越久,他們自己陷得越深。”
“是!大人!”王震的回答斬釘截鐵,“另外,我們在監控錢永年個人及親屬名下所有通訊渠道時,發現一個異常。昨夜實驗室被搗毀后約一小時,錢永年通過一部高度加密的衛星電話,向外發出過兩個極短的信號脈沖,接收地指向雍山深處,信號源極不穩定,無法追蹤具體位置。隨后,他那部加密電話便徹底靜默了。”
雍山深處?
姜明淵眼中寒光一閃。柳隨風死前曾提及,云天門就是在雍山深處的遺跡外圍發現的《氣墳》殘拓。錢永年在這個時候,向那個方向發出信號……絕非偶然!
“繼續監控,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上報。”姜明淵沉聲道。
“明白!”
通話結束。
姜明淵將最后一點豆漿喝完,目光投向西平縣城的方向,晨光下的縣城輪廓漸漸清晰,但在他眼中,那平靜的表象下,更深、更洶涌的暗流已然開始涌動。錢永年和他背后的“甘公”,顯然沒有坐以待斃。向雍山深處求援?是云天門?還是……血神教更深的勢力?抑或是盤踞在古云墟中的其他存在?
“吃好了嗎?”姜明淵看向風月筠。
風月筠早已放下碗筷,聞言立刻點頭,小臉上也收起了輕松,恢復了警惕:“好了,姜大哥。”
“走吧。”姜明淵站起身,掏出幾張零錢放在油膩的小桌上,對誠惶誠恐的老夫婦微微頷首,“回縣城。看看我們的‘網’,到底撈到了些什么魚,也等等看……有沒有更大的‘魚’,急著要來咬鉤。”
兩人轉身,迎著初升的朝陽,朝著西平縣城走去。
他們的身影被晨光拉長,步伐沉穩而堅定。昨夜的戰斗似乎告一段落,但空氣中彌漫的,遠非塵埃落定的平靜,而是風暴間隙短暫的喘息,預示著更猛烈的雷霆,正從雍山深處,悄然逼近。
早餐攤上裊裊的熱氣依舊,而新的棋局,已然在廢墟與晨光交織的背景中,無聲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