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錯人。
在櫻花國,只有需要切腹自盡的人才會需要介錯人。
尤其是職業者,在屬性的加成下體質無比強橫。
想要通過一般切腹的方式自盡,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因為那點傷口根本不足以致命。
所謂的介錯人,更像是一個劊子手。
其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徹底了結對方的性命。
中村新一朗明知故問。
他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這句話會從自已最敬愛的老師口中說出。
大宮瑤斗看著弟子那張寫滿震驚與不解的臉,颯然一笑。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對死亡的恐懼,只有解脫與坦然。
“作為櫻花國碩果僅存的神匠,你覺得九條家會放過我嗎?”
“他們或許不會殺我?!?/p>
“但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讓我為他們鍛造更多的裝備,更多的殺人利器?!?/p>
老人說到這里,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厭惡。
“我的錘子,是為守護而揮動?!?/p>
“我的鐵,是為信念而燃燒?!?/p>
“我的裝備,決不允許落到那群藐視生命的屠夫手里?!?/p>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中村新一朗的肩膀上。
“與其茍且求生受盡折辱,不如以死明志。”
“中村,這是老師最后的心愿?!?/p>
“你能完成嗎?”
語氣無比誠懇,甚至帶著一絲請求。
“老師……”
中村新一朗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滾滑落。
他很了解自已的老師。
這位老人有著匠人獨有的、近乎偏執的驕傲與固執。
一旦他下定了決心,這世上,便沒有任何人可以說動他。
中村新一朗嘴唇蠕動,想要勸說,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猶豫了許久。
掙扎了許久。
最終,中村新一朗在模糊的淚光中,看到了老師那雙充滿懇求與信任的眼眸。
他死死地咬著牙,任由咸澀的淚水流進嘴里。
最后,他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轟隆隆——”
也就在這時,遠處的走廊里,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大概是得到消息的大宮家族弟子們匆匆趕來了。
他們想要阻止這位家族的叔父,做下這件最決絕的傻事。
大宮瑤斗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看了一眼鍛造室那扇厚重的石門,對中村新一朗說道。
“去,把門關上。”
“在我結束之前誰也不允許進來?!?/p>
中村新一朗抹了一把眼淚,重重地點頭。
這扇門是老師當年親手設計的。
它由一整塊火山深處開采出的黑曜巖雕琢而成,其上更是銘刻了數十道復雜的防御陣法。
一旦從內部關閉,除非擁有足以撼動山岳的強大力量,否則絕無可能從外界打開。
中村新一朗用盡全身的力氣,推動著那冰冷而沉重的石門。
“轟——”
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石門緩緩閉合。
門外,焦急的呼喊與劇烈的敲打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叔父!瑤斗叔父!您在里面嗎?!”
“快開門??!”
“千萬別做傻事!我們還有機會的!”
“我們可以東山再起!”
“您是我們大宮家最后的希望了!您不能有事啊!”
一聲聲悲切的呼喊,如同最鋒利的刀,一下又一下地扎在中村新一朗的心上。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門,身體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癱坐在地,將臉深深埋進雙膝之間,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聽著門外那一聲聲絕望的呼喊,鍛造室內的老人,眼中也閃過一絲不忍。
但他很快便將這絲情緒壓了下去。
他提高了嗓門,聲音穿透厚重的石門,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都回去吧。”
“我意已決?!?/p>
“從今往后,大宮家,就靠你們了?!?/p>
“別讓老夫失望!”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門外的喧囂。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都安靜了下來。
恍惚間,大宮瑤斗的思緒回到了幾天前。
那是在他位于神匠之心頂層的閣樓小屋里,一個只屬于他自已的清凈之地。
午后的陽光透過木格窗,灑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清苦的茶香與淡淡的檀香味。
他和蒼真康介相對而坐,面前的矮幾上,一套古樸的茶具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
蒼真康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
“還是你這里的茶,味道最正?!?/p>
大宮瑤斗沒有說話,只是拿起茶壺,為他續上。
蒼真康介看著杯中清亮的茶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瑤斗,這幾日,我便會對九條弘治動手?!?/p>
“到時候,無論成功與否,我都將身死?!?/p>
“臨死前還能喝到你這里的茶,已然無憾了。”
大宮瑤斗為他續茶的手,沒有半分顫抖。
他抬起眼,靜靜地看著自已這位相識了一輩子的老友。
歲月在蒼真康介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灑脫。
大宮瑤斗沒有說任何勸解的話。
他知道,當蒼真康介用這種語氣說出這句話時,一切便已成定局。
他緩緩放下茶壺,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衣襟。
然后,他對著蒼真康介,深深地,重重地,鞠下了一躬。
“拜托了?!?/p>
沒有多余的言語,只有這三個字。
卻承載了整個大宮家的未來,與他此生最沉重的托付。
蒼真康介見狀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你我相交六十余載,就不需要這么見外了?!?/p>
“坐下,陪我喝完這最后幾杯茶?!?/p>
大宮瑤斗依言坐直了身體,跟著笑了笑。
他重新端起自已的茶杯,舉到半空。
“以茶代酒,為你送行。”
蒼真康介也舉起茶杯,與他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這次若是成功,”大宮瑤斗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在櫻峰山那棵最大的櫻花樹下,為你立碑?!?/p>
“讓世人永遠牢記,曾有一位名叫蒼真康介的英雄,為守護這個國家,獻出了自已的所有?!?/p>
蒼真康介只是笑著,沒有說話。
大宮瑤斗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卻也更加堅定。
“你若是失敗了,那我也將與你同去。”
“黃泉路上,還能做個伴,不孤單?!?/p>
兩人相視一笑,一如六十年前,在那棵櫻花樹下初遇的兩個少年。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傷哭泣。
有的,只是屬于男人之間,最深沉的默契與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