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開了小舞,陳楓從懷中取出那份褐色皮卷子。
他并沒有去看卷子上那些看似詳盡的文字描述——那些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假摻半,甚至可能全是煙霧彈。
他反手從后腰處摸出一柄不過小臂長短、通體黝黑無光的短劍。
短劍的樣式古樸,唯有刃口處流轉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寒芒。
陳楓用短劍鋒利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沿著皮卷子一側被反復揉搓、幾乎與主體顏色融為一體的邊緣縫隙切入。
他的動作精準而穩定,仿佛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短劍如同游魚般滑入,輕輕一劃。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皮革撕裂的聲響。
皮卷子的側邊被整齊地劃開,露出了里面隱藏的夾層。
陳楓放下短劍,用手指捻開被劃開的邊緣,將原本看似一體的皮卷子輕輕分開,變成了上下兩層。
上層,是雇主提供的信息,用略顯潦草卻難掩貴氣的字體書寫著要求:
目標:索托城西郊,紅葉莊園,滿門。
核心人物:莊主,葉山,四十三級強攻系戰魂宗,武魂:赤炎斧。
其他:其妻(二環大魂師),護衛若干(最高大魂師),仆役若干。
要求:雞犬不留,焚莊以掩痕跡。
時限:三日內。
酬金:三千金魂幣。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斬草除根的狠辣。
陳楓的目光在上層掃過,沒有任何波動,隨手將其放到一邊。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下層,那張質地稍顯粗糙、顏色也更暗沉的皮紙上。
這才是掮客憑借其渠道和眼線,核實后提供的真實情報。
上面的字跡小而密,用的是另一種更為常見的墨水:
目標核實:紅葉莊園,葉山,確為四十三級魂宗,武魂赤炎斧。其妻二十一級大魂師,深居閨中,沒有戰斗力。護衛隊長,二十三級戰魂大師。余者不足慮。
額外信息:葉山獨子,葉知秋,年十六,現就讀于天斗皇家學院。資質上佳,深受學院教師看重。據傳,其子月前已獲取第三魂環,晉級魂尊。
風險提示:葉知秋與天斗帝國雪星親王麾下部分貴族子弟交往密切。滅門之事若泄露,恐引來天斗皇家學院乃至親王一系關注。
掮客抽成已提至三成。
“天斗皇家學院……”
陳楓蒙著黑緞的臉微微轉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遙遠北方那座帝國學院的方向。
一個魂宗級別的莊園主,其兒子卻能進入天斗帝國最高等的學府,并且年僅十六歲就達到了魂尊級別,這本身就意味著不尋常。
要么是天賦異稟,要么就是背后有所依仗,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掮客的風險提示很明確:動了紅葉莊園,很可能捅了馬蜂窩。不僅會得罪天斗皇家學院,還可能牽扯到帝國親王。這也是為什么酬金高達三千金魂幣,而掮客抽成也水漲船高的原因——風險與收益并存。
這種夾層情報的單子,在殺手行當里確實少見,通常意味著任務本身蘊含著遠超明面實力的隱秘風險。
黑吃黑?
或許。
但這更可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要么是針對目標,要么……也可能是針對接單的殺手。
陳楓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接單,并非純粹為了錢財。
獵殺、戰斗、在生死邊緣游走,本身就是他壓制鬼手、磨礪意志的一種方式。
而強大的對手,或者其背后可能引出的“更強大的存在”,正是他所需的“樣本”和“契機”。
一個可能與天斗帝國高層有所關聯的魂宗家族……其靈魂質量,或許會比尋常魂師更高?
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關注”,或許能帶來更激烈的戰斗,更能刺激他瀕臨侵蝕的意志?
危險,同樣意味著機遇。
至于那個在天斗皇家學院的兒子……陳楓并不在意。
復仇?
那是以后的事情。
如果對方真有能力找來,也不過是另一場狩獵的開始,或者……成為他劍下另一道亡魂。
“魂宗……天斗皇家學院……嗎?”
他低聲自語,黑緞之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那并非喜悅,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期待。
這時,房門被推開,小舞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兩碗濃稠可立筷的米粥和幾個硬邦邦的粗面饅頭。
“吃的來了。”
她沒什么好氣地把托盤放在桌上,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那被分開的皮卷子,尤其是看到“滅門”、“雞犬不留”等字眼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端盤子的手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陳楓沒有解釋,只是將皮卷子重新收起,塞入懷中。
他拿起一個饅頭,如同啃食石頭般,面無表情地咀嚼起來。
“吃完休息,我們子時出發。”
小舞的臉色由蒼白轉為難以置信的驚愕,她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我也要去?”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那種……那種地方?”
陳楓端起粥碗的手頓了頓,蒙著黑緞的臉微微轉向她,即使看不見眼神,小舞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你這問的不是廢話嗎”的無語氣息。
“我是殺手。”
陳楓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這種事情,以后只會多,不會少。你不跟著我,難道獨自留在這里,等著‘鬼神’循著標記找上門,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近乎殘忍的漠然,“至于危不危險……那是你的事情。”
“你!”
小舞被他這番理所當然、毫不負責的話氣得渾身發抖,剛剛壓下去的恐懼瞬間被洶涌的怒火取代。
她惡狠狠地瞪視著陳楓(盡管他看不見),氣鼓鼓地“哼”了一聲,像是要發泄一般,猛地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拿起饅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心里悲憤地想著:去就去!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陳楓不再理會她,也坐下開始安靜地進食。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咀嚼和吞咽的聲音。
就在小舞化悲憤為食欲,努力把饅頭想象成陳楓的腦袋用力啃咬時,旁邊冷不丁地飄來一句平淡的陳述:
“吃慢點。待會兒動作劇烈,萬一肚子被劃開,能看到現在喝下去的粥水也說不定。”
“噗——咳咳咳!”
小舞直接被一口粥嗆住,咳得滿臉通紅,剛才強行壓下的對血腥場面的想象瞬間無比清晰地涌入腦海,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陳楓!你能不能閉上嘴啊!”
她丟下饅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揮舞著拳頭就朝陳楓身上砸去,“混蛋!壞蛋!嚇唬我很有意思嗎!”
她的拳頭雨點般落在陳楓的背上、胳膊上,但對于陳楓那經過千錘百煉的體魄而言,這點力道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陳楓連姿勢都沒變,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直到小舞發泄般地捶打了十幾下,他才仿佛嫌吵一般,頭也不回地抬起一只手,精準地扣住了小舞的腦袋。
小舞的動作瞬間僵住,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等等!我錯……”
“了”字還沒出口,陳楓五指微微收攏,一股并非純粹肉體力量、而是夾雜著冰冷精神沖擊的力道驟然傳來。
“嗡——”
“嗚嗚啊啊!!!”
小舞只覺得自己的顱骨仿佛要被捏碎,一股難以形容的、靈魂都被撕裂的劇痛瞬間席卷了她所有的意識。
眼前一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痛呼,她就像斷了線的木偶般,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陳楓適時松手,任由她“噗通”一聲癱倒在地,失去了所有意識。
房間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楓嗤笑一聲,仿佛只是隨手拍暈了一只吵鬧的飛蟲。
他端起碗,將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拿起剩下的饅頭,繼續如同機器般咀嚼起來。
跳躍的油燈光暈下,他沉默進食的身影與旁邊昏倒在地的少女,構成了一幅詭異而冰冷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