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不再多問,只是默默地跟著,心中那點因為魂力提升而產生的微小成就感,在了解到這些冰冷殘酷的規則后,又被更大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所取代。
陳楓的波動感知將小舞那再次變得低沉和復雜的情緒波動盡收“眼底”,但他毫不在意。
對他而言,讓這只兔子稍微了解一點現實的殘酷,或許能讓她更“安分”一些。
他循著記憶中,或者說波動感知中捕捉到的那些常人難以察覺的細微痕跡,拐入了一條偏僻、潮濕,散發著霉味的小巷。
巷子深處,一扇不起眼的、斑駁的木門,仿佛就是通往那個陰影世界的入口之一。
殺手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行業。
事實上,殺手是這個世界相當于商人一般的底層魂師行業。
只有不入流的魂師,犯了事,甚至是自己摸爬滾打出來的魂師才會去接觸這個行業。
陳楓的腳步在潮濕滑膩的青石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帶著小舞徑直走向那扇斑駁的木門。
就在小舞因為好奇,腦袋不自覺地向一側轉動,想看清墻角陰影里一個蜷縮著的、散發著酸臭氣息的人影時,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了她的后腦勺。
“唔!”
小舞猝不及防,整個上半身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帶著,向前踉蹌一步,臉頰重重地撞在陳楓堅硬而微涼的胸膛上。
她剛要掙扎,陳楓那寬大的、帶著塵土與淡淡血腥味的衣袍已經如同夜幕般罩落,將她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籠罩在內。
視野瞬間變得一片昏暗,只有衣袍前方一道因布料交疊而自然形成的、狹窄的縫隙,透進些許微弱的光線和模糊的景象。
陳楓的手臂如同鐵箍般環過她的肩膀,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側,不容她有任何多余的動彈。
“別亂看,別出聲。”
他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令人心悸的警告意味。
小舞僵住了,她能聞到陳楓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塵土、干涸血漬以及一種獨特冷冽氣息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胸腔內心臟平穩而有力的跳動,與她自己在恐懼下急促的心跳形成鮮明對比。
她不敢再動,只能被迫地、通過那道狹窄的縫隙,像透過鑰匙孔窺視一般,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地下世界”。
然而,映入她“眼簾”的,并非想象中神秘、酷炫、強者云集的場景。
門后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更加昏暗的甬道,墻壁上掛著幾盞昏黃的油燈,燈罩上沾滿了污垢,使得光線愈發微弱。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復雜難聞的氣味——霉味、劣質煙草味、汗臭、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酒精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甬道兩旁或站或坐著一些人影。
他們大多穿著破舊,眼神渾濁而警惕,像躲在陰影里的老鼠。
有人抱著殘破的武器打盹,有人就著昏暗的燈光數著寥寥幾枚銅魂幣,還有人低聲交談著,聲音沙啞而充滿算計。
偶爾有人將目光投向走進來的陳楓,但那目光并非敬畏,而是帶著審視、估量,甚至是一絲不懷好意的貪婪,只是在觸及陳楓那黑緞蒙眼的怪異裝扮和背后那柄巨大的劍器時,才迅速收斂,轉為更深的忌憚和隱藏的敵意。
這里沒有意氣風發的俠客,沒有高深莫測的隱士,只有一群在泥濘和黑暗中掙扎,為了生存而蠅營狗茍,彼此提防、互相傾軋的底層魂師和亡命之徒。
所謂的“地下世界”,剝開那層被傳說賦予的神秘外衣,露出的不過是赤裸裸的丑陋與掙扎。
小舞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先前因魂力提升而產生的那點微末勇氣,在這真實而壓抑的丑陋面前,幾乎消散殆盡。
她終于明白陳楓為什么要遮住她的眼睛——不是怕她看到什么機密,而是不想讓她這雙還算“干凈”的眼睛,過早被這純粹的污穢所玷污?
或者,僅僅是覺得麻煩?
陳楓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波動感知早已將整個甬道的情況盡收“心底”。
他腳步不停,徑直走向甬道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靠墻坐著一個干瘦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油膩得發亮的皮坎肩,正低著頭,用一把小銼刀慢條斯理地修理著自己的指甲。
感受到陳楓的靠近,中年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蠟黃而毫無特色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閃爍著精明的、如同評估貨物般的光芒。
他的目光在陳楓身上掃過,又瞥了一眼被他寬大衣袍籠罩、只露出一小片裙角和鞋尖的小舞,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仿佛早已見怪不怪。
沒有言語交流。
陳楓伸出手,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有些磨損的皮質錢袋遞了過去,袋子里發出金屬碰撞的沉悶聲響。
那干瘦掮客也同時抬手,將一份卷起來的、邊緣有些毛糙的褐色皮卷子塞到陳楓手中。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錯覺。
手臂收回,錢袋與皮卷子完成了交換。
掮客繼續低頭修理他的指甲,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陳楓則毫不猶豫地轉身,攬著小舞,沿著來路向外走去,步伐甚至比進來時更快了幾分。
自始至終,兩人沒有說過一個字。
直到重新踏上外面那條稍微干凈些的小巷,感受到雖然混濁但至少流動的空氣,陳楓才稍微放松了禁錮小舞的手臂。
衣袍掀開,小舞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肺里那污濁的空氣全部置換掉。
她的小臉有些發白,回頭望了望那扇已經關上的、如同怪獸嘴巴般的斑駁木門,又抬頭看向陳楓那被黑緞覆蓋的側臉。
剛才那短暫而沉默的一幕,那赤裸裸的金錢與情報的交換,那掮客麻木精明的眼神,那甬道里彌漫的絕望與算計的氣息……
這一切,比任何恐嚇都更讓她清晰地認識到,陳楓所處的,是一個怎樣冰冷而現實的世界。
陳楓沒有理會她的驚魂未定,只是將那份皮卷子隨手塞入懷中,然后繼續向前走去,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走了,儲備糧食。”
他淡漠的聲音傳來,“找個地方,看看今晚的‘活兒’是什么。”
小舞看著他的背影,用力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邁開有些發軟的腿,默默地跟了上去。
......
陳楓并未在索托城內停留,而是帶著小舞徑直出了城,在城外不遠處一座略顯破敗、但還算干凈的鄉村旅店住了下來。
他選擇的房間在二樓最角落,窗戶正對著旅店后方一片荒廢的菜園,視野開闊,且少有閑人打擾。
“下去,隨便弄點吃的上來。”
陳楓將幾枚銅魂幣拋給小舞,語氣不容置疑,自己則走到房間中央那張掉漆的木桌旁坐下。
小舞接過銅魂幣,捏在手里,看著陳楓那副理所當然使喚她的樣子,心里的怨氣又冒了上來。
但她不敢反駁,只能鼓著腮幫子,小聲嘀咕著“就知道使喚人”,不情不愿地轉身下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