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方抬頭望去，城門果然緊閉著，城墻上站著幾個(gè)兵丁，手里拿著弓箭，冷冷地往下看。
“那咱們怎么辦？”
“怎么辦？等死唄！”胡子男人扭過頭，不再理她。
五人只能擠在流民堆里，找個(gè)角落蹲下。
第一天，陳青松就不見了。
傍晚回來時(shí)，他懷里揣著半個(gè)黑面餅子，蹲在一邊狼吞虎咽。
“哪兒來的？”王金花湊過去。
陳青松往后躲了躲：“偷的。”
“給我咬一口！”
“沒了。”
王金花氣得直罵，陳青松理都不理，吃完舔舔手指，倒頭就睡。
第二天，他又出去了。
第三天，這回回來得早，鼻青臉腫的，嘴角還帶著血。
“咋了這是？”
陳青松捂著臉，齜牙咧嘴：“偷東西被抓了，差點(diǎn)被打死。”
話音剛落，幾個(gè)人擠過來，為首的是個(gè)壯漢，滿臉橫肉，手里拎著根木棍。
“就是這小子！”壯漢指著陳青松，“偷我餅子！”
王金花噌地站起來：“你憑什么打人？”
“打人？”壯漢冷笑，“老子還要打死他！”
說著，一棍子掄過來。
王金花撲上去想擋，被一棍子掃在肩膀上，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那壯漢的媳婦也沖上來，揪住王金花的頭發(fā)，噼里啪啦扇耳光。
“敢偷我家的東西！打死你們！”
田方想去幫忙，被壯漢一瞪，嚇得縮回去。
陳根生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陳大力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最后還是旁邊的人看不過去，勸了幾句，壯漢才罵罵咧咧地住了手。
“滾！別讓老子再看見你們！”
王金花趴在地上，臉腫得像豬頭，嗚嗚地哭。
陳青松捂著腦袋，一聲不吭。
等那幾個(gè)人走遠(yuǎn)了，田方趕緊過去扶起王金花：“沒事吧？”
“沒事？”王金花抬起頭，滿臉是血，“你試試被人打成這樣！”
陳根生終于開口：“走吧，換個(gè)地方。”
“走？”王金花瞪著他，“走到哪兒去？”
陳根生沒答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遠(yuǎn)處走去。
田方看看他，又看看躺在地上的王金花，一跺腳，跟了上去。
陳大力慢吞吞地爬起來，拉著王金花：“走吧。”
王金花掙開他的手，自已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上。
陳青松縮著腦袋，跟在最后。
他們往更遠(yuǎn)的地方走去。
所過之處，流民們紛紛往旁邊挪，用嫌棄的眼神看著他們，就像看一堆瘟神。
沒人歡迎他們。
但也沒人趕他們。
畢竟在這亂世，誰比誰好到哪兒去呢？
幾人走到附近一個(gè)小山坡上待著。
這里風(fēng)大，夜里冷得骨頭疼。
五人擠在一處，背靠著背，誰也睡不著。
餓。從早餓到晚，從晚餓到早。
肚子像被人掏空了，胃里翻涌著酸水，一陣一陣地抽疼。
“找點(diǎn)吃的去。”陳根生開口，聲音沙啞。
沒人動。
“田方，你去。”
田方翻了個(gè)白眼：“我去？我去哪兒找？這破地方連根草都沒了。”
“那你去。”陳根生看向王金花。
王金花蹭地坐起來：
“憑什么我去？你們一群大男人坐在這兒，讓我一個(gè)女人去討飯？”
陳大力縮著脖子，不吭聲。
陳青松蹲在旁邊，事不關(guān)已地?fù)钢厣系耐痢?/p>
“你是媳婦，你不去誰去？”田方接話。
“媳婦？”王金花冷笑。
“你們家給我吃過幾頓飽飯？伺候你們一家老小，還得給你們討飯？陳大力，你是死人啊？”
陳大力被點(diǎn)到名，囁嚅著：“我、我也不知道去哪兒……”
“不知道？不知道你不會去找？腿長你身上是擺設(shè)？”
“行了行了，”陳根生皺眉，“吵什么吵。明天再說。”
第二天，王金花不見了。
田方一開始沒在意，以為她去遠(yuǎn)處找吃的了。
等到下午還不見人，才有些慌。
“死哪兒去了？”
陳大力蹲在地上，悶聲悶氣地說：“不管她。”
又過了一天，王金花回來了。
不是一個(gè)人。
她身后跟著個(gè)男人，四十多歲，滿臉橫肉，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襖，手里拎著個(gè)小布袋。
那布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著糧食。
王金花臉上帶著笑，走到陳大力面前，停下。
“大力啊！”她開口，聲音尖細(xì)，“這是我新找的男人。他有糧，跟著他餓不著。”
陳大力愣住了。
田方愣住了。
連陳根生都愣住了。
“你、你說什么？”陳大力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王金花往那男人身邊靠了靠：
“我說，咱們夫妻緣分盡了。你養(yǎng)不活我，總不能讓我跟著你餓死吧？”
“你——”陳大力沖上去想拽她，被那男人一把推開。
“干什么？”那男人橫著眉，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扔，“想動手？”
袋口松了，露出里頭的黑面餅子。
二兩，不多，但在這種時(shí)候，二兩糧食能救命。
陳大力盯著那袋糧食，眼睛都直了。
那男人冷笑一聲，彎腰撿起布袋，在手里掂了掂：“想要？”
陳大力咽了口唾沫。
“跪下。”那男人說，“給我磕個(gè)頭，這二兩糧食就給你。”
風(fēng)呼呼地刮著，山坡上靜得嚇人。
陳大力站在原地，臉青一陣白一陣。
田方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罵人的話堵在嗓子眼里，一個(gè)字也吐不出來。
那可是她兒媳婦，跟別人跑了，還帶著野男人回來羞辱她兒子。
可那袋糧食......
那袋糧食就在眼前。
二兩，省著吃，能撐三四天。
王金花站在那男人身邊，臉上帶著笑，眼睛卻躲躲閃閃，不敢看陳大力。
“跪下啊。”那男人又說，“不跪就算了。”
他作勢要把布袋收起來。
“跪。”
陳根生開口了。
陳大力猛地回頭，瞪著他爹。
陳根生低著頭，沒看他，“跪下。磕個(gè)頭，糧食拿來。”
“爹！”
“一個(gè)女人。”陳根生抬起頭，看著遠(yuǎn)處，不看陳大力。
“沒事。還是個(gè)老女人。以后再給你娶個(gè)。”
風(fēng)更大了。
陳大力的眼眶通紅，嘴唇抖得厲害。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風(fēng)吹彎的枯樹。
那男人嗤笑一聲，拎著布袋，等著看熱鬧。
山坡下，流民營里傳來幾聲凄厲的哭聲，又很快被風(fēng)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