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船的畫面,卻是出奇的平靜。
那些過去主動刺破耳朵的向導,此刻正盤腿坐在甲板各處。
他們身上沒有任何異變,也就是說【鼉龍之音】,對他們的污染而言,根本不存在。
看來,以自殘為代價破壞聽覺,在這里確實起到了最直接的屏蔽效果。
船頭上,那個阿贊,面無表情地又一次用刀具劃破手腕。
溫熱的血液滴落在甲板上。
血液并未四散流淌,而是像擁有生命般,主動匯入甲板上早已存在的血色紋樣中。
讓詭異的圖騰變得更加鮮紅妖異。
陳玄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之前被他放過去的那張鬼臉,此刻正繞著血船的船體,在黑色的河面上焦躁地盤旋。
它一次次試圖靠近船舷,卻總是在觸碰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彈開。
這條只能渡送死人的血船,在此刻,竟然比渡送活人的黑船要安全得多。
“很有意思。”
陳玄看穿了這個血祭紋樣的本質。
在規則的層面上。
阿贊所構建的這個血色圖騰,與陳玄的【支配】規則中一個名為‘蒙蔽’的分支能力,有著異曲同工的效果。
都是通過一種欺騙,來混淆更高層級規則的判定。
他們在血船周圍制造了一個盲區。
在這個盲區里,無論是鬼臉的怨念。
還是【鼉龍之音】的污染,都會暫時無視這艘船的存在。
確認黑船的局勢已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而血船暫時也無需干預。
陳玄的身影從桅桿上悄然消失,沒有驚動任何人。
既然他們的命已經被自己強行續上了。
那么接下來的路,終究還是要他們自己走完。
……
不知過去了多久。
對于黑船上的天選者們而言,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靈魂被反復撕扯、碾碎、再重組的酷刑,讓他們對外界的一切感知都變得模糊。
直到那道來自河底的恐怖聲音,逐漸減弱平息。
“嗬……嗬……”
甲板上,扭曲成一團的人影們,才癱軟在地。
他們大口喘息著,理智已經在一點點回歸。
有人顫抖著,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然后,他看見了身旁的同伴。
接著,所有人都看見了彼此。
一陣詭異的沉默之后。
“哦,上帝啊……”
“我竟然……看到了一條上岸的魚……”
緊接著,這些人幾乎同時發起的壓抑不住的,混合著驚恐和惡心的抽氣聲。
因為,他們突然明白過來。
是他們的外表,已經徹底【大變樣】了。
雖然依稀還能辨別出往日的輪廓。
但每個人的額頭都變得異常狹窄,像是人被手掌從兩邊狠狠擠壓過。
鼻梁完全塌陷,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氣孔。
一雙眼睛向外嚴重鼓脹凸出,眼距寬得超乎常理。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們的脖頸兩側的皮膚之下,隱約可見一道道正在輕微開合的鰓裂。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魚怪。
披著人皮的魚怪
“我們……變成了什么……”
“我的臉!我的臉怎么了!”
有人發出干澀嘶啞的聲音,卻被自己非人的嗓音嚇了一跳。
他,發現自己能說話了。
“還有一天……”
另一個人喃喃自語。
但很快,她的臉上滿是極致的驚恐,身為女人顯然受不了自己竟變成這副樣子!
“已經……平安度過兩天了。”
一個天選者吐出一口濁氣,聲音里只帶著能活下來的慶幸。
根據藍星上,各國簽訂的《天選者互助條約》。
龍國指揮中心在征得陳玄的同意后,會將他的一些關鍵推測,分享給其他國家的指揮中心。
這是為了爭取更多的國運獎勵,進而反饋給龍國自身。
【萬國分拆】的優勢在這里初步體現。
然而,他們恐懼的談論聲,被一陣“咯吱”聲打斷了。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所有人都再次驚恐,僵硬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甲板上的墓碑。
那里,原本用血線清晰寫著【羅伯特·瓊斯】與【馬庫斯·華盛頓】名字的兩塊墓碑……
正在發生一些詭異的變化。
那些組成名字的血線在蠕動,一點點瓦解,重新變回了最初看著雜亂無章的紋樣。
“砰。”
一聲悶響。
那個被他們刻意忽視,一直擺放在墓碑旁的羅伯特尸體。
竟然動了。
它僵硬地坐了起來,就坐在自己的墳墓上。
然后,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
它低下頭,用那雙早已失去生機的手,抓起身下的墳土,一把一把地塞進自己的嘴里。
“咔嚓……咔嚓……”
他在咀嚼著,自己的墳土。
就在眾人都為此,感到頭皮一陣發麻之際。
“吱呀……”
一處的船艙房間的門被推開。
那個叫馬庫斯的黑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眾人,僵硬地比劃著手勢。
他的嘴巴開合著,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幫……幫我……”
“聲音……好多聲音……好吵……好吵啊!!”
眾人毛骨悚然地看著他。
馬庫斯的頭顱,被掀開了一半。
白色的腦組織,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
在里面顫巍巍的腦漿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和深淺不一的抓痕,像是他自己用指甲瘋狂抓撓出來的。
可他偏偏還活著。
“死人的聲音……他在罵我,詛咒我……”
“還有你們……你們所有人……”
馬庫斯的手指顫抖地指向自己的腦袋的里面。
“從岸上……到現在……你們說的每一句話,你們心里的每一個念頭……全都跑到這里來了……”
他的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情。
“它們在我的腦里……無限回蕩……一遍又一遍……像無數條蟲子在爬!”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們終于意識到一個比變成魚怪更恐怖的事實。
【鼉龍之音】,并非單純的攻擊。
它的污染讓聲音,變成那些微生詭異,成為一種寄生在他們體內的活物!
聲音活著,就在他們的腦子身體里。
……
……
藍星。
龍國,玉京指揮中心。
蘇曉曉在焦急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看向空無一人的前方。
終于,一圈圈柔和的光暈浮現,凝聚成女媧那張完美的臉。
她立刻沖了上去。
“女媧!怎么樣?陳玄先生他……他聽完我在玄神教的事跡后,有沒有……有沒有提到我?”
她的眼睛里閃爍著期待的光。
女媧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很遺憾,蘇曉曉小姐。”
“陳玄先生并未提及您的名字。”
失望,瞬間淹沒了蘇曉曉。
她臉上的光彩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下來。
“哦……”
女媧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友善。
“那么,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您是可以重新回到指揮中心任職。”
“不過,鑒于您目前的特殊情況,以及沒有陳玄先生的準許,只能暫時在后勤崗位工作。”
三塊虛擬屏幕在她面前展開。
【檔案室,資料整理崗】
【后勤室,物資統計調配崗】
【食堂,衛生監督崗】
“請選擇您的意向崗位。”
蘇曉曉看著那三個枯燥乏味的崗位名稱,嘴角不自覺地撇了撇。
怎么能這樣……
真的一個字都沒提嗎?
她不甘心地小聲嘀咕起來:
“人家還有很重要的【事】,想要對他說呢……”
女媧悄無聲息地飄到她的面前,距離近到幾乎要貼上她的臉。
“蘇曉曉小姐。”
“如果您有什么事,可以先對我說。或許可以為您提供一些不錯的建議。”
蘇曉曉失神,被突兀的聲音嚇了一跳,接著后退半步,雙手警惕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瞪著眼前這張不真實的臉,搖了搖頭。
“不用!不用了,我隨口說的!”
說完,她生怕女媧會再次追問,隨手選一個選項。
蘇曉曉轉身快步跑開了,背影里帶著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女媧靜靜地懸浮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那張笑容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上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