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8年的初夏,印度尼西亞首都雅加達的一棟公寓里,六十五歲的黃振邦靠在窗前,緊攥獵槍的雙手滿是汗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外邊,不時抖動的喉結彰顯著內心的緊張與不安。窗外,黝黑的夜幕低沉且厚重,看不到月亮和星星。之前熱鬧的街道,現在空無一人,那是一種壓抑至極的死寂。
砰!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傳來的槍響,讓黃振邦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但想到身后的家人,他再次站直身軀,握緊獵槍,重新看向窗外。那黑色的天空仿佛是籠罩在他頭頂的死亡陰影,久久揮灑不去。接連發生的暴亂,讓每個身居雅加達的華人都感覺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沒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
又等了一會,遠處的街道上開始有人出現。一開始是三三兩兩,隨后越來越多,他們手里拎著刀棍,開始在街上游蕩,像極了尋找食物的鬣狗。很快,下方就有聲音響起。重物擊打聲,玻璃破碎聲,老人孩子的叫喊聲……每一聲都仿佛尖刀,插在黃振邦的心頭,讓他的面色都慘白了幾分,唯有手里的獵槍才能讓他得到稍許安定。
打砸聲越來越近,身后的老伴緊緊的抱著年幼的孫女黃思琪,蜷縮在角落里,嘴里念叨著神靈保佑之類的話語,但明顯可以感覺到她的畏懼,連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據說已經有不少華人死在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動亂中,老兩口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
嗵嗵嗵!有撞擊聲從門外傳來,力度很大,顯然是暴徒在試圖破門而入。好在黃振邦提前將書柜和木桌擋在了門后,才沒有被當即撞開,但這種手段顯然堅持不了多久。黃振邦示意老伴抱著孫女先躲進廚房,自己則是將獵槍指向門口,深埋在骨髓里的炎黃子孫的血性讓他的腎上激素都在飆升,這一刻只要有人敢沖進來,他就會毫不猶豫的開槍。
外邊的撞擊力道越來越大,很快房門就被踢出了幾個大洞,后方的木柜和桌子也搖搖欲墜,一旦沒有這些東西的阻擋,那些暴徒很快就會沖進來,就在黃振邦抱著玉石俱焚心態準備開槍的時候,外邊突然出現了照明彈,整個天地在這一刻驟然變得通明起來,仿佛晝夜顛倒,隨后就聽到有人用當地的語言大聲的嘶喊著,而門外的撞擊聲也戛然而止,黃振邦再次看向窗外,就見到方才圍攻公寓樓的暴徒快速的朝著遠處退去,很快就消失的不見蹤影。
沒有多久,有真槍實彈的軍隊從遠處開了過來,并在街道上拉起了警戒線,隨后一輛印有五星紅旗的車輛出現在視野中,并且用喇叭呼吁公寓里的華人,鑒于現在的特殊情況,讓大家先去中國大使館避難,甚至可以安排專機進行撤僑。
看到那抹顯眼的旗幟,聽到那些熟悉的聲音,黃振邦連續緊繃了兩天的心,終于平復了下來,淚水盈眶間抱著獵槍癱坐在地上,此刻,在這片陌生的國土奮斗了幾十年的他,第一次感覺到祖國的偉大和親切,也終于明白了父親之前說過的那句話:即便再有錢,在外始終是浮萍,有根的地方,才是家。
沉默了許久,他慢慢站起來,望著老伴,認真的開口說道:“明天我把你們送到大使館,然后我想趁著這個機會,回國看看。”
十二歲的孫女黃思琪有些奇怪,開口問道:“爺爺,你回國做什么?”
孫女從出生就一直在印尼,對祖國的印象,只停留在祖輩的描述中,對她而言,那是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黃振邦走到孫女的面前,摸了摸她的頭,鄭重其事的說道:“去尋根。”
“尋根?那又是什么?”黃思琪似懂非懂。
黃振邦笑了笑,轉身走到書房,打開最上邊的一個柜子,然后從其中抱出一樣東西出來。這是個長寬高大約四十多公分的棗木箱子,通體刷著桐油,還用銅皮銅釘包了邊角,但即便如此用心,表面還是出現了一些破損,顯然有些年頭。
東西不大,但被黃振邦抱在懷里,卻仿佛重如萬斤。
黃振邦小心翼翼的將這個箱子打開,一股陳舊的味道撲面而來,那是歲月和樟腦混合在一起所形成的獨特的氣息。他用顫抖的手指在箱子里摩挲,隨后取出一個畫卷。畫卷由牛皮紙做成,表面泛黃,邊緣處磨損的很厲害,用手將其在桌面上攤開,仔細看還可以分辨出其上繪制的圖案。這是一處矗立在山腳的充滿古韻的村落,在村落最明顯的位置,還有一座雕像,正在受人祭拜。
再然后,他又從棗木箱子里摸出一塊白色的玉佩,玉佩掌心大小,背面是一座山的形狀,正面雕刻著一個繁體的“黃”字。
“畫卷和玉佩,是咱們黃家的傳家寶。是到印尼之前從家鄉帶來的念想!這畫卷里的地方,埋葬著老黃家的祖輩,也埋著咱們老黃家的根!”黃振邦開口說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仿佛是一臺生銹的機器在轉動,充滿了滄桑和回憶。
黃思琪跑了過來,先是看了看畫卷,而后拿起玉佩,一臉好奇的來回打量。
“我的小祖宗,可千萬別把這寶貝給摔了!”黃振邦趕緊把玉佩從孫女的手中奪過來,說話間用自己的衣袖輕輕的擦拭著玉佩上的文字,那種專注的樣子,仿佛看到了年輕時最心愛的姑娘。
盯著畫卷和玉佩看了一會,黃振邦方才小心翼翼的將其重新放在箱子里。就在這時,黑暗中突然有閃電劃過,緊接著噼里啪啦的雨水落了下來。他的目光重新投到窗外,仿佛穿越歲月的長河,回到了六十年前。當時,為了躲避戰亂,為了生存,他父親帶領著母親和年幼的自己,踏上了背井離鄉的道路。那一夜,大雨傾盆,一家人背著行李在泥濘中艱難前行,奮力掙扎的樣子,像極了那個年代苦難潦倒的祖國。當時的他天真的以為,只是暫時離開故土,但不曾想,這一走,就是一輩子。他們一路遷徙,最終漂洋過海,來到了印尼,并且在這里定居下來。生活越來越好,但心卻越來越空,父親當初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回去爬一爬具茨山,摸一摸那座被供奉在村里的軒轅像,可惜一直到死都不曾如愿。而在這個夜晚,昔日的記憶與當前的場景重合,沿著歲月的足跡,在雨水聲中匯聚成了一個圓,重新喚醒了黃振邦壓制許久的故土之情,仿佛等待許久的宿命之船,等著有人乘坐著駛向夢中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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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棗木箱鎖住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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